关于顾绯书,他的背景经历很快被悉数呈交到江瑢予面前。

  江瑢予查阅后才发现,原来当年太子落败,顾家遭受牢狱之灾时负责督察此事的正是季御史。

  太子母家被满门抄斩,顾家作为太子母族的分支,本也逃脱不得,是御史求情,认为顾氏宗族一罪罪不至迁怒旁人,向江瑢予请求从轻处罚,这才留了顾绯书一条命。

  可从顾绯书的做法来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倘若没有御史秉公处理,他一家都该同母族一起被株连九族,哪里还有今日活生生站在朝堂上的他。

  御史求情,说是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江瑢予阖上手里官员记录名册,稍一细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御史是太子党的对立派,太子尚未被废时一直饱受排挤,在朝中左支右绌,可自他登基重用御史以来,御史在朝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下头的人见风使舵,着急攀附御史,在背地里对顾绯书做过什么也就不难想见了。

  顾绯书那时也不过是个锦绣堆里长出来的温润公子,哪怕再机敏聪慧,一朝家中剧变,任谁也难以接受这种惨痛结果。

  他直接记恨上了予他痛苦之人。

  而御史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本欲救他于水火,却反被他推至绝境。

  “顾绯书。”江瑢予喃了句他的名字,无声失笑了下,“有点意思。”

  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是个可堪大用之才,只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区区三年时间,顾绯书就从一无所有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暗中笼络官员的幕后主使,这样厉害的纵横捭阖之术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使出来的。

  而他做到了,还如此出色,不显山露水。

  倒是个难得的能人。

  江瑢予暗自惋惜,季熹临先前多次在他面前提到顾绯书,明知这人居心不净,却还是愿意出手相帮,给了他不少便利,哪想如今成了这种局面。

  江瑢予叹息一声,不知是该感叹顾绯书的手段,还是这无常的命运。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顾绯书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对此,他绝对不可能姑息。

  翌日早朝,江瑢予照例处理完政事,提到官员擢升问题。

  第一个提到的人选便是顾绯书。

  他似是不经意间提起,顾绯书担任翰林编纂时日已久,他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众人对这一提议都任何意见。

  只是江瑢予提起的并非是让顾绯书擢升京官,而是让他下州历练,这原也没什么,往届新科状元下州历练的不知凡几,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做的好了,过个三五年再回来大肆封官加爵,等于是镀了一层金,可若是做的不好,从此朝堂上也就没这个人了。

  顾绯书的能力不必担心,他或许要不了三五年,就能带着荣光回来,但问题在于,朝堂之上改朝换代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等他再回来时,这里是什么情况可就不确定了。

  顾绯书短暂缄默了一瞬,没有立即答话。

  倒是其他人先坐不住了,尤其是跟顾绯书私下交好的官员,立刻上前回禀。

  “陛下三思啊,眼下我朝各州府官备充足,并没有空缺下来合适的职位,顾编纂在翰林表现突出,按我朝惯例来说,该直接在京城任职,以往表现突出的官员大多如此。”

  “是啊,还请陛下妥善考虑,顾编纂留在京城所能创造的价值更大。”

  “……”

  其他官员为之求情也便罢了,就连翰林学士苏穆青都主动上前,替顾绯书说话,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不舍,对人才的惋惜。

  江瑢予平静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替顾绯书求情,由此可见,这人拉拢人心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顾绯书察觉事态变化,很快就主动谢过恩,接受了江瑢予的安排。

  他虽未想要远赴下州,却不得不考虑江瑢予的态度,为他求情的人越多,在江瑢予眼里的印象也就越差,顾绯书深知这个道理。

  他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江瑢予的重用,出京历练,委婉谢过其他官员的一片好意,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让各方都听得舒服,倒叫江瑢予又另眼相看了几分。

  也罢,本就只是试探,江瑢予达到自己目的了,一莞尔道:“这件事朕会再行考虑,届时再替顾编纂寻个合适的职位,是下州还是留待京城也有待商榷,诸位不用着急,顾编纂也不用着急,这事推后再说。”

  “臣多谢陛下厚爱。”顾绯书恭敬行礼,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该处置的政事都处置完,该说的也都说完,江瑢予率先下了早朝。

  他走后,其他官员也陆续离开,顾绯书在原地站立住,静静注视了江瑢予的背影好半晌,方才举步离开。

  他表情难得严肃,再不复往日的温润如玉。

  江瑢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事,他定是知道了什么,顾绯书回想自己各方部署,确认算无遗策。

  他和内阁成员私下无甚往来,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除此之外——

  顾绯书眼瞳骤然一缩,他居然把季熹临给忘了。

  御史病重,江瑢予不可能不管,难道是季熹临和江瑢予说了什么,顾绯书目光一瞬间幽深起来。

  ·

  沈韫带人去暗中查了这些官员和顾绯书私下的联系,不出意料,什么痕迹都没有查到,也恰是如此,才是最不正常的。

  顾绯书此人谋略心计均为上等,他想必早就为自己筹谋好了退路,沈韫一时也犯了难,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月上中天时他才忙完来到紫宸殿。

  这个时候早已过了江瑢予平日用晚膳的时间,沈韫一瞬间有些懊恼,他答应过江瑢予早点回来陪他的,没想到还是误了时辰。

  沈韫走进殿中,却没见到江瑢予人影,进入内室,也还是没见到他人。

  这是已经睡了?

  沈韫不由放轻动作,没再打扰他,就在他转身瞬间,陡地被一具温热的身子从后紧紧抱住,沈韫身子颤了下,旋即转过身来直接将染着龙涎香的帝王打横抱起。

  “陛下怎的连鞋都不穿。”沈韫将人抱到榻上,看着江瑢予赤着的足蹙眉。

  江瑢予笑道:“就这么一会,有什么关系。”

  沈韫捧着他的脚,用掌心搓了搓,“天凉了容易感冒,陛下体寒,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等把江瑢予冰凉的脚搓暖了,沈韫才把人放进软榻里。

  沈韫要去洗手,却被江瑢予一把拉回来,枕着他的腿,“朕又不嫌弃你,洗个什么。”

  沈韫哼笑,提醒他,“这是陛下自己的脚。”

  江瑢予也笑,“你这是嫌弃朕了?”

  沈韫顺了顺他头发,俯下身珍惜地亲了亲他额心,无奈道:“没有,不会嫌弃陛下。”

  江瑢予闭上眼由着他亲,亲完了才伸手拽拽他,狎昵地喊人,“沈韫。”

  “嗯?”沈韫很少听他叫自己名字,还这样郑重其事,以为江瑢予还是在担心内阁的问题,宽慰他道:“陛下无需担心,内阁又不是唯一的行政机构,陛下发现的早,到时把那些人替换掉就是,量他们也不敢对陛下做什么。”

  江瑢予抱住他的腰,嗡哝一声,“朕当然不担心这个。”

  想到了什么,江瑢予从沈韫怀中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和朕光明正大地一同出现在人前。”

  沈韫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手指按揉着江瑢予的头,声音温和,“陛下又在说笑了。这种事怎好公之于众,臣倒是没什么好顾虑的,可是陛下呢,到时那些老顽固又要跳将起来反对了,臣不想要陛下焦头烂额。现在这样就很好,已经是沈韫毕生的可遇不可求,陛下不要再冒险。”

  江瑢予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抱紧了他,久久不曾言语。

  半晌,江瑢予才朝他望去,似是感慨,又似欣慰,“你真的,长大了不少。”

  沈韫温柔注视着他,“嗯,多亏陛下教导有方。”

  江瑢予闻言闷笑出声,微一摇头,“你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总还是想替沈韫做些什么,再给他一些什么,一直这样总归是缺了点东西。

  江瑢予一直在思忖该怎么说服朝中大臣,但他也知道那群老东西的尿性,叫他们改口,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该给沈韫的,却是一刻耽误不得,江瑢予垂眸认真想了想。

  其实现在就有一个好时机,顾绯书既触了他的逆鳞,那就得为此付出代价,拿他来做引子,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

  江瑢予倏然想到一个主意,心情大好,猝然从沈韫怀中起身,抱住他脖子强势将人按倒在榻上。

  沈韫十分无奈,对江瑢予的想一出是一出早已习惯,他顺从自己的本心,也遵循江瑢予的本心,一个利落翻身位置调转,将人密密实实覆在身下。

  一个个温柔的亲吻铺天盖般落了下来,暖了这无尽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