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出宫?为什么?”沈韫疑惑不解。也没有听说有要务需要陛下亲自出宫办理的啊,再说,外面龙鱼混杂,危险重重,他出去做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顾绯书一摊手,他这消息还是从苏学士那听来的。

  苏穆青为翰林之首,和皇帝接触见面的机会多,知道的消息也多,苏穆青重用他,这才随口和他说了。

  “那你知道陛下要去哪里吗?”沈韫眉梢压紧,浑身的低气压压都压不住。

  顾绯书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问:“怎么,你和陛下闹别扭了?”

  沈韫抿紧唇,不承认:“没有。”

  “那你这又是什么表情,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事能让你成这副模样。”顾绯书一眼看透了他。

  沈韫:“……”

  “你要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陛下。”顾绯书起身一拍他肩膀,有事先走了。

  沈韫保持孤坐在桌上的姿势,连后背都落寞地呈现出一个向内弓缩的弧度,沈韫就这样双手撑着桌沿,一偏首,低头垂下的目光却不经意地一眼瞥见外面——

  季御史家的那个小独子正和顾绯书一起离开的成双背影。

  沈韫内心瞬间浮起一丝惊诧,顾绯书有多厌憎季家他是知道的,他怎么会跟这个人一起走?

  他对季熹临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人品或是身份有什么问题,相反,季熹临人单纯性格也算好相与,总体来说是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人。要不是季御史的大力支持,三年前江瑢予还真不一定能坐稳这个皇位。

  从这个层面来看,他其实还该感谢季熹临。

  可他偏不想这样做,他不喜欢跟他同龄的家伙来霸占江瑢予本就不多的时间,他不喜欢江瑢予陪季熹临玩,他只想让这个人陪着自己。

  长长久久、完完全全地陪着自己。

  这种下意识的排斥和抵触一直保持至今,这也是他一眼认出季熹临背影的原因。

  不过有一点顾绯书其实说的没错,他完全可以直接去问陛下。江瑢予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擅自给他胡乱安排,错的明明是江瑢予。

  凭什么在这里生闷气的要是他!

  沈韫下定决心,愤然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向皇宫,在见到江瑢予之前他都是一脸冷峻的状态,周边路过的太监丫鬟和他行完礼后立刻退避三舍地避开了。

  沈韫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直达江瑢予休息的紫宸殿。

  他进去之后其实是有些意外的,殿里竟然一个侍女太监都没有,就连一向近身服侍寸步不离江瑢予的高福都不在殿内。

  沈韫继续往里走了几步,直接撞见了靠在软榻上闭目支额的江瑢予。

  没有人跟着服侍便罢了,江瑢予身上似乎还挟裹了一层冰凉寒意,像是刚从外头带回来的,沈韫微不可察一皱眉。

  就在他轻步靠近时,江瑢予阖着的稠密眼睫陡然一睁——

  那一眼简直含带着万钧之力的可怕气势,沈韫被他看的心惊,方才身上那股凌厉气势瞬间散净,转而变成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尽温柔。

  他轻声问:“陛下是做噩梦了吗?”

  江瑢予看到他,这才无声呼吸了一下。

  待平复下来后,他才一抬眸,淡声道:“你怎么过来了?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愈发没得规矩。”

  沈韫看他这副恶人先告状的态度,险些气笑了:“陛下殿里一个人都没有,臣去让谁通报,要不是看殿里一如既往,臣简直有理由怀疑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江瑢予看他浑身带刺,不禁失笑。

  这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呢。算了,谁让沈韫是来向他讨债的冤家,他只好认了。

  江瑢予坐正身,笑着说他:“竟然还敢顶撞朕,没大没小的。”

  沈韫回以他一个冷笑。

  江瑢予轻笑出声:“至于吗,这么点事记挂到现在,你若不愿去就算了,朕又不会为难你。”

  沈韫没什么好气地道:“多谢陛下关心。”

  江瑢予无奈摇头,视线落在了软榻对面:“站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朕有事和你说。”

  沈韫明明是不高兴的,可江瑢予都这样说了,他不甘不愿却又无比熟练地箭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江瑢予满意了,微一眯眼,道:“朕是要和你说,明日京城举行的花灯会朕要去。”

  沈韫闻言眉峰压紧,语气也不由肃然起来:“陛下去那里做什么?外面很不安全,如有要事陛下尽可差人去办,有什么要紧的事值得陛下亲自以身赴险的。”

  江瑢予乜他一眼,道:“朕想去逛灯会,你让谁来代替朕?”

  沈韫连反驳理由都酝酿好了,谁知江瑢予忽然这样说,一时间措手不及没有成功接上话,讷讷跟着应了一句:“这确实无人能替。”

  “是啊,”江瑢予一偏头,正好对上青年专注的视线。

  沈韫对上江瑢予那双清泠狡黠,只单纯表达出想去玩的漂亮双眸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甚至不由自主替他找到了合理的借口:“陛下整日勤于政务,的确该出去散散心。”

  江瑢予弯唇一笑。

  他们坐地这样近,江瑢予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令人神醉不已的凤眸清浅一弯,正好盛满了瞳中所有熠熠星点,耀眼地让人挪不开目。

  沈韫不自在地往起一站,转开目光,“高福呢,他去哪里了,陛下要出宫这么大件事他安排好人手了吗?”

  江瑢予也跟着站起来,视线却是朝向门口:“喏,他来了,你自个问他吧。”

  高福甫一见到沈韫还震惊了一下,其警惕目光不亚于江瑢予方才睁眼见他的那一瞬,沈韫狐疑回头,但是江瑢予脸上又毫无异色,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沈韫再转回头时,高福同样面色如常,他便将这个疑惑暂且压下,关心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沈韫一问话,高福立刻反应过来,笑吟吟地顺着江瑢予的意思借坡下驴,顺道给沈韫铺好台阶,“宫里的侍卫水平世子也清楚,奴婢实在不放心,不知道世子那天有没有安排,要是没有,能顺道看顾一下陛下奴婢就放心了。”

  沈韫没看江瑢予,清了清嗓子理所当然地说了句“没有”。

  “那就太好了!既然这样陛下就交给世子了!有世子在奴婢就彻底放心了。”高福就这么激动地把自家陛下托付了出去。

  “咳咳,高总管真是太客气了,保护陛下是我们臣子当之无愧的职责……”沈韫说着竟然还有一点不太好意思,“……没有没有,宫里侍卫也很厉害,不过确实亲自保护陛下会更加安心……放心吧,高总管,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陛下的。”

  沉默听完了所有对话的江瑢予:“……”

  “真是太谢谢世子了,世子有空记得多来宫里吃饭,御膳房最近又研究出了不少新菜式,世子一定要试试。”

  “放心吧高总管,我定会常常进宫的。”

  “……”

  江瑢予实在看不下去了,打断他们:“聊完了吗?”

  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江瑢予还在旁边看着,说完最后一句赶紧住口,噤声不语双双作老实状。

  江瑢予无奈扶额,一摇头不想再看这两人了。

  ·

  “这个张监署,还好本相有李长丞前车之鉴在前。让人看紧他,否则真要被他给钻了空子去。”夏立淳坐在书房的太师椅座上,冷哼一声。

  王管家在一旁周到地:“相爷放心,他绝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小小监署,胆子倒是不小。”

  “嗯?”

  “手下来报,陛下十五日晚会出宫,张监署不知怎的得到了消息,在宫里见不到陛下,他就想在宫外试图制造一场刺杀来引起陛下注意,简直不自量力。”王管家笑容一深,“不过这正好,为咱们做了嫁衣。”

  夏立淳视线瞥过来,王管家立刻从善如流道:“陛下之前弄那什么效绩考核,咱们手底下人手损失了不少,眼下经济艰难,如果陛下这时候——”

  王管家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单手为刃姿势。

  夏立淳双目圆瞪。

  “当然了,这件事跟咱们相府绝没有半分关系,人是张监署找的,刺杀陛下此等大不韪之事更是他处心积虑一手谋划。有了这段缓冲时间,相爷定能重新执掌大权权倾朝野,到那时,一切自成定局。”

  “好!”夏立淳双眼放光。

  如此,这件事便敲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