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宝小说>都市情感>春风沐雨>第65章 相片

  贝季风拾级而上。

  作为伦敦老牌的富人区,这栋带着小花园的三层楼别墅是典型的伊丽莎白式建筑。以对称为美,富丽堂皇、奢华精致,追求细节。

  不得不说,阙青很有品味,也懂得享受。屋里的每一处的摆设、每一件装饰都别具匠心。

  贝季风穿越过白色的狭长走廊,墙面上挂了几副印象派画作——画与画之间的距离精准地相等,是强迫症看了都挑不出刺的完美。

  走廊的尽头,一扇双开门虚掩着。

  贝季风推门而入,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味,在角落的圆形茶几上,有一束娇艳的玫瑰花正绽放着。

  收藏室的四壁摆放着书柜。

  阙青的藏品很多,有电影胶片、录像带、数字DVD,既有古旧的无声黑白电影,也有近两年上映的商业大片。

  饶是贝季风,在看到这满屋的收藏时都忍不住微微惊叹。然而,当他的视线从左向右扫过,最终定格到面向双开门的书架上时,所有的赞叹尽数褪去。

  他一步、一步靠近。

  唯独那面书架摆放的不是电影,而是一张张相片、一本本相册。

  相片中的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脸上涂抹着浓艳的妆容,身材高挑却纤瘦,穿着说不清是合适还是违和的女装。

  因为漂亮,所以合适。

  可男扮女装,总有遮掩不了的特征——不匹配的身高、宽厚的手、别扭的女鞋,只要往细处看,就都是拙劣的破绽。

  可是——

  第一眼对上的时候,贝季风没能认出来——最先窜入脑海的名字是楚洁。贝季风一直都知道,楚沐与楚洁相似。然而,相较于年少时的记忆,此刻相片中的模样,无论是在妆容上还是在气质间都模仿得更为刻意。

  不——

  不是模仿。

  贝季风紧抿着嘴唇,面色煞白。

  如果说多年前的那个小小少年身上有的只是母亲的影子的话,那么相片里的青年似乎已经成为了“她”。

  这是模仿与真正入了戏的区别。

  鬼使神差地,贝季风拿过书架上的相册。

  这样肆意的行为多少有些失礼,但是——阙青不就是想让他看这个吗?贝季风嘲弄一笑。

  全部、许许多多、无数张……都是阙青镜头下的楚沐——扮演着楚洁的楚沐。

  镜头是真实的。

  贝季风看得出来,相片中的人没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

  楚沐是心甘情愿地在做阙青的模特。

  贝季风不能明白。

  他一直以为楚沐的女装是被迫的。

  “别看。”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贝季风的眼帘,视线迅速坠入黑暗。他一点都没察觉到楚沐的到来。

  男人站在他的身后,指尖微颤。

  楚沐一点都不相信阙青会出于纯粹的好心而邀请他们参与这场无聊的牌友会。

  他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

  比如,特意将他带到李荣垣的面前,就是想看昔日情敌露出狼狈的模样,而他则能幻想自己成为了胜利的一方。

  不过,在楚沐看来,那三人老套的拉拉扯扯,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赢得胜利,谁都没有幸福的结局。

  他提防着、刺探着。

  在厨房里的时候,阙青保证过什么都不会说。

  楚沐虽没完全放心,却也知道阙青承诺了不说便不会说。

  他走进沙龙的时候,没能看到贝季风的身影。

  牌桌上的竞争正热火朝天,开口询问,就见阙青从容地翻开底牌,漫不经心道,“收藏室里。”

  楚沐只用了两秒就明白了阙青口中的“收藏”是怎样的收藏。

  他确实没说,他直接给贝季风看了。

  楚沐恨得咬牙,却也承认,他根本不可能防过阙青。

  不是对方多有手段,也不是自己有多大意。

  而是——

  阙青见过他最扭曲的一面,见过他的心魔。

  在潜意识里,楚沐避着他、惧着他,也厌恶着他。

  楚沐匆匆上楼,整颗心都被残酷地提起。

  他对这栋别墅并不陌生。

  以前长居伦敦的时候,他来访过很多次。

  阙青为他拍下的那些照片里大多都以别墅的玫瑰花园为背景。

  当地的八卦小报还曾拍下过楚沐出入的照片,猜测两人早已同居。

  可笑,亦是无稽之谈。

  无论别人怎么想,楚沐都很清楚,他与阙青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有任何旖旎的关系。

  所以,阙青虽带他入圈,却从没给过楚沐一分钱,更没让他在自己的领域里留过夜。

  当然,楚沐更不稀罕。

  如果不是因为确定阙青不喜欢男人,无论意识有多混乱,楚沐都不会选择与他相互利用。

  没错,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阙青通过他追念楚洁。他试图从楚沐身上追寻的东西与楚洁曾追寻的如出一辙,他们看向楚沐的眼神无比类似,而这正是当时的楚沐最需要的东西。

  一个模仿自己母亲十几年,并以此去获得母爱的人,不可能在骤然之间变成一个正常人。

  楚洁的离世抽走了“楚沐”这个人的主心骨,更何况——他无法不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执意脱下女装才会令楚洁彻底抛下他。

  理智上,楚沐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都是不正确的想法。十七岁的他也很明白,无论再扮演多少次,楚洁都不可能再回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母亲了。

  然而,行为上,他却无法自控。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过去的模样,在无尽的自我厌恶中变得麻木、颓然、心死。

  阙青就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趁虚而入的。

  可以说,他们一拍即合,通过扮演与拍摄,安抚各自的心魔,也在一次次的快门声中逐渐变得清醒。

  用治疗师的话来说,这或许类似于脱敏的过程。

  楚沐一步、一步地接受了母亲的逝世,也在治疗中建立起了真正属于他的人格。

  而阙青——

  说到底,再相似也不是同一个人,自我欺骗总有大梦初醒的一天。

  这种夹杂着扭曲绮念的拍摄其实没能持续太久。

  在出演《群星》之前,楚沐就已经和阙青“散伙”。

  成名之后,与阙青也没有单独的私下往来。

  但仍然,与阙青有关的一切都是楚沐想要拼命抹去的狼狈。

  收藏室的门半开着,楚沐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照片,也看到了捧着相册的贝季风。

  巨大的不甘心几乎将他淹没。

  他们现在明明那么好、那么亲密,他无法忍受贝季风流露出任何奇异或难以接受的眼神。

  楚沐捂住了贝季风的眼睛,抽走相册,放回原处。

  他不敢移开自己的手,只强势地贴上贝季风的后背,圈紧他的腰。但不够,这还不够。

  他用力板过贝季风的身体,将他狠狠压到身后的书架上。

  没有任何体贴而细心的保护,贝季风不由闷哼一声,被撞得生疼,手腕被紧紧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紧接着,熟悉的温热覆上嘴唇,粗暴地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楚……”

  只堪堪发出一个音节,而后所有的话语和呼吸都被吞噬。

  贝季风从未有过如此被动的时候。

  哪怕是对方被药物催引的第一次,都是克制又隐忍,等着他先默许、主动。

  不过,贝季风并非全然不明白。

  会做饭、会做家务,温柔而体贴,那不是楚沐的全部。

  他见过十七岁的他将人压在地上猛揍的模样,也见过他布满热汗的翕张的蝴蝶骨——有力而性感,与漂亮得雌雄难辨的面孔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长得好看。

  可心里住着的绝不是什么小公主,而是一头野兽。

  贝季风被压制得难以反抗,与不愿反抗。

  他渐渐放松着自己,任凭楚沐肆意地碾压,直到两人的氧气都几近殆尽,楚沐才有所收敛,但也只是结束了吻,双手依旧执着地压着贝季风的手腕。

  滚烫的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在一起。

  楚沐沉默着,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心中所想:当作没看见,不要觉得恶心,不要离开我……太多、太强烈的渴望反倒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明白,若贝季风真的讨厌了他,那说什么都是枉然。

  一如许多年前那般。

  他好像记得他看向自己时的厌烦与不耐。

  咚——咚——咚——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自身后传来,阙青悠哉地站在门边,事不关己地提醒,“就等你们用餐了。”

  楚沐瞪视过去,锐利的凤眼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却没能撼动阙青分毫。

  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

  贝季风想着,艰难地挣了挣发烫的手腕。

  “放开。”他说道。

  楚沐一怔,望向他,眼底有惊慌、亦有祈求。

  “放手。”贝季风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温柔。可楚沐没有多少底气去确信他没生气。

  手腕上的压力渐渐消失,留下一圈明显的绯红。

  贝季风转转手腕,走到阙青跟前,“用餐就不必了,感谢您今天的招待。”他不快道,生硬地保持最后的体面。

  阙青没有阻止,也压根不会挽留。

  在迈开步伐前,贝季风回头望去,楚沐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小心翼翼。

  贝季风没说话,只牵上了他的手。

  楚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用力地回握,依旧弄痛了贝季风。不过,理智很快回炉,又兀地放轻了力道,愧疚地盯着对方手腕处的绯红。

  出门的路不需要经过餐厅,贝季风也没有兴致再和别人道别,做些客套的门面功夫。

  回到酒店,没等贝季风想好怎么挑起话题,楚沐就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交流。

  四肢交缠、体温相融。

  贝季风虽觉突兀,却到底还是任他磋磨了。

  胡乱闹腾的下场是身体犹如散架般酸痛。

  先帮贝季风收拾完毕,又在额间落下一个吻,见他困倦地合上了眼,楚沐才独自走进淋浴间。听着传来的水声,贝季风又变得清醒,怔怔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他明白,楚沐的情绪、反应是异于常人的。

  过去的那些经历在他的心底埋下了随时会卷土重来的阴郁和暴躁。而在决定开始这段感情的时候,贝季风没想过,亦没准备好面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