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脱衣服!这是多导睡眠监测(Polysomnography),不是要给你上呼吸机。”

  就亚瑟反身关上门的这阵功夫,坐在床上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几乎快把上身的T恤完全脱掉了,吓得他赶紧出声叫住了对方。

  “哦,不一样啊。我还以为这次能全方位体验一把患者的感觉呢。”

  阿尔弗雷德边说边把T恤重新穿好,抿起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的微笑,但语气中却又带着些许遗憾的意味。

  “总之你不换睡衣的话就把衣服穿好。”

  亚瑟揉了揉鼻头,没等阿尔弗雷德把话说完就将脸扭到了一边去。

  他手上装模做样地整理着插管,但是脑子里却回放着刚才阿尔弗雷德裸露上半身的样子: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肌肤,线条清晰却又并不夸张的腹肌,交叉的双臂在用力时旁侧的血管也在隐约突起…

  等等,他为什么没事儿要回想这个。

  上帝可以作证他绝对没有想到别的什么有的没的,只是单纯好奇阿尔弗雷德这家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凭什么同样是天天待在医院和实验室里,也没见他在控制饮食,却还能有这么好莱坞的身材。

  说来奇怪。打从刚才一进监测室,阿尔弗雷德就兴奋得不行,他两眼闪着星星围着桌子上那一堆仪器问来问去。

  ——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在瞎激动什么。

  几分钟前亚瑟这么想着又一次推开了阿尔弗雷德凑过来的脸。

  虽然他只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脸上并没有表露,可在开口时语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嘲讽:

  “就算你没见过睡眠监测,总也得见过这些玩意儿吧,大天才琼斯医生!”

  “可是一想到它们要被放到我身上就好激动!”

  几分钟前的阿尔弗雷德是这么回应的。

  亚瑟看着美国青年“砰”地一下抱着枕头扑进了床铺里,心里开始担忧他像这样上蹿下跳可能会延长入睡时间。

  “那,睡眠监测会有护士或者监测人员来协助安装设备么?”

  阿尔弗雷德说着翻身趴到了床尾,他单手抱着枕头,另一只胳膊撑在床垫上。

  “今天很不巧,我就是唯一的监测人员,”

  亚瑟注意到阿尔弗雷德抓紧了枕头的小动作,低下头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要是在期待有哪位漂亮的护士小姐能哄你睡觉的话,那可就要失望了。”

  阿尔弗雷德听后反应突然异常激烈,他扑腾一下从床上翻了起来,坐直了身子:

  “不不不不!我才不要什么护士小姐,有你就行了,你最好了。”

  他说完吐了下舌头,然后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说道,

  “来吧亚瑟,我准备好了!”

  等了几秒却都没有动静,阿尔弗雷德于是睁开了一只眼睛,正看到他的监测医师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用手揉搓着导管的接头处。

  “亚瑟?”

  “…”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没有理睬他的患者。

  “嘿亚瑟!”

  阿尔弗雷德说着把头凑了过去,然后看着亚瑟的侧脸担忧地说,

  “真的没事吗?你的脸从刚才开始就好红啊,要不然明天去我们那层做个体检吧,很多大病都…!”

  突然,阿尔弗雷德捂住了刚刚被他医师粗暴地拍到下巴上的传感器胶布,惨兮兮地嚎叫了一声。

  “是你说准备好了的。”

  亚瑟站直了身体,抱着手臂看着对方。

  “我本来是准备好了的!”阿尔弗雷德高声辩解道,“难道你们是一般都先贴下巴的吗?但是哪有拍在患者脸上的…”

  亚瑟耸了耸肩,“你又不是一般患者。”

  “我…”

  “坐到椅子上,别乱动也不许说话。”

  亚瑟说完,在阿尔弗雷德哀怨的注视下又拿起了几个传感器头......

  ****

  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阿尔弗雷德确实不是一般患者,不,应该说他简直是个金牌患者。

  自从他被提醒要安静下来后就再没有乱动,对医疗设备的熟悉也让他甚至都不需要亚瑟提醒就知道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动作。

  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设备就全部连接好了。

  阿尔弗雷德轻轻晃了下前身的弹性带,笑着对亚瑟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帅气得像个即将出发去执行任务的特工。

  亚瑟看着他这副样子憋着笑撇了下嘴角。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缠着这么一堆线还觉得自己帅气。

  “下巴还疼么?或者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么?”

  亚瑟问道,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时候不自然地挠了下脖子。

  “英勇如我,已经完全适应了!”

  阿尔弗雷德说着将眼镜摘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上坐了下来。他一手拉着被角,另一只手拿着呼吸插管的一端。

  “那就好。”亚瑟微微点了下头,“我会一直在旁边的监测室,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可以用床头的呼叫铃。”

  “嗯。可是那你是不是今晚都不能好好睡了?”

  “我没关系,习惯了。你能睡得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亚瑟说完侧过了身去。

  他觉得心头一暖,但理智又在警告他最好不要去为患者普普通通的一句关心而感动。

  ——毕竟也没几个人会真的关心自己的医生究竟能不能睡好。且不说擅自感动会是多么的自作多情,客观来看,阿尔弗雷德能说出这么暖心的话,应该也只是因为他本人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更明白加夜班的痛苦、甚至也有可能这就不过又只是美国人一贯的假客套罢了。

  他别过头去,望着被粉刷成了淡蓝色的墙壁。早已去世多年的养母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了墙壁之上。

  她的发型一丝不苟,衣着也比平日里要华丽得多,但却并不妨碍亚瑟认出她来,即便她的微笑虽然多了一丝严肃,但仍旧同他记忆中一样的温柔。

  亚瑟看到她的食指抬起来指向了左边,他于是转过头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养母的身影消失了,他就像被引诱着掉入了蔚蓝色的陷阱之中。

  可在和阿尔弗雷德目光再次相接的一瞬间,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双眼睛当中闪烁的光芒让亚瑟心底无法控制地涌起了一阵阵暖意。

  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中流露出的真诚和温柔,像是一束阳光照进了他的心底。他恍惚间看到了午后的日光照射下的庭院前的玫瑰丛、看到了巨大的圣诞树旁噼啪冒着火星的壁炉、看到了起着雾的玻璃窗边氤氲着热气的红茶,还有搭在自己身上的星条旗花纹的针织毯……

  这些温馨的居家场景,就是像老电影泛黄的特写镜头般一一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似乎在那画面的另一侧总是有与阿尔弗雷德此刻相似的笑颜。

  他感觉自己那些深埋在心底不足以和外人诉说的孤独感,开始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消融,可同时,这种情感又是如此的朦胧而又令人怀念,令他无法不去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遗忘了什么,就像在见到阿尔弗雷德之前他是怎么把家给忘了的一样。

  是的,家。

  这个名词对亚瑟而言过于陌生,严格来说,他早就没有家了。

  但如果,“家”足以象征所有归属感的话,那可以说是阿尔弗雷德的注视指引他找回了家。

  这一切都太过不可思议。

  他们二人才刚认识了一天不到,关系仅仅是医生和患者,说到底顶多也不过就是两个未曾见过面却碰巧都在一个医院工作的校友罢了。

  更何况,即便他们确实有些地方微妙地相似,但严格来看,彼此成长的环境也实在太不相同。毕竟他们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新英格兰人,另一个则是年少离乡的英国青年。

  亚瑟实在不明白,为何偏偏唯独这个人会让他反复产生对“家”的联想,让他在独处时变得出乎寻常的焦虑,甚至会因为一个幻象而心痛不已;更想不通为何这个人的面容又能让他那般安心,哪怕仅仅不过是一个眼神就能给他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可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那自来熟的说话方式、还有他阳光爽朗的微笑,也或许是因为刚才意外从他手掌感受到的温暖……当然,也有可能和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由于自己孤身在异国生活了太久,所以变得太容易被细枝末节的小事所打动。

  亚瑟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潜意识,但无论如何质问自己,都不过是做无用功。

  “把插管戴好,我要关灯了。”

  是亚瑟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去看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等等,我还需要你再过来一下。”

  “是设备还有什么问题么?”

  亚瑟说着狐疑地向床头走去。

  床上的美国人抬了抬手,将手里的插管放到了一边。

  此时,他已经理好了所有的传感线,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站起了身来,下一秒亚瑟的肩膀就已经贴住了他的胸膛。

  这个拥抱来得过于突然,却又结实得过分。

  这让不是那么习惯肢体接触的亚瑟张开了嘴唇,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该如何界定自己此刻的情感,于是紧紧抓住了阿尔弗雷德的T恤。

  或许因为衣服被揪住所以感觉有些不舒服,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将下颌抵在了亚瑟的肩膀上,亚瑟也下意识地将双手环在了他的身侧。

  亚瑟从未曾想象过,自己会和一个外科医生做出如此亲密的接触来。但好在,阿尔弗雷德本人也并没有常人刻板印象中外科医生的极度理性,甚至连他身上的味道都不是一般人认为外科医生身上该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肉桂苹果派的甜香味。

  被这股寻常的甜味包围住的一瞬间,亚瑟突然想到在很多不入流的情爱小说中,作者总愿意在叙述角色间的亲密行为时使用“融化”这种词。

  他一直都觉得这类说法实在太过夸张,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单词就这么出现在他脑海里,自然地正像所有人一想到做甜食就会首先想到要将黄油融化一般。

  ——没有人能抗拒甜食。

  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任由阿尔弗雷德的呼吸落在他的肩颈处,想象自己正渐渐融化在这阵非常美国的气息之中。

  “设备没有问题,你做得超级棒。”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沉默很久,可他在说话时一开一合的下颌也弄得英国人肩头痒痒的。

  亚瑟却并没有抱怨,他微笑着问道:

  “那你这…?”

  他没有急着要将问句补完,而是将手掌轻轻摁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头上。

  一开始他想这么做,只是为了提醒对方不要再乱动了。但不知不觉间,他的动作却变得像在轻柔地抚摸肩上青年深金色的发丝。

  “我只是突然觉得,为了能睡得更好一些,我可能需要你的拥抱和晚安。”

  阿尔弗雷德说着说着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从他的英国医师颈侧传来的微弱的脉搏跳动。

  亚瑟也听出自己耳边的声音在逐渐地微弱下去,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更加宠溺。

  他侧过头,将嘴唇贴在阿尔弗雷德耳廓,留下了一句带着湿热吐息的“晚安”,然后又反过手,用指肚轻轻掐了下美国大男孩柔软的脸颊。

  阿尔弗雷德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慌张地松开了双臂,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晚、晚安。”

  他说完,速度极快地钻回了被窝里,平躺下来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盯着亚瑟又一次走回了电灯开关处。

  “我现在可以关灯了么?”

  亚瑟笑得更开心了,他才发现阿尔弗雷德脑袋上一直屹立不倒的那撮头发,可爱得简直不像话。

  阿尔弗雷德点了下头,然后将插管放进了鼻腔里。

  亚瑟倒数了三声后将电灯关掉,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敞开的屋门处留下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

  “再等一下!”

  亚瑟转身走出房间,刚要带上屋门就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手就这么搭在了门把手上。

  “能不能…呃,能不能稍微给我留一条门缝?”

  阿尔弗雷德在黑暗里抱紧了一个抱枕,他说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我怕黑或是怕怕怕怕鬼,就只是这样比较方便、万一有紧急情况啥的…”

  “不是有呼叫铃么?”

  “就一条门缝,求求您了!”

  阿尔弗雷德把请求的尾音发得极其的长,让亚瑟怀疑了一秒钟自己是不是错当了儿科医生了,

  “只要保证有一丢丢光就行,不会有影响的。”

  “好吧好吧。”

  亚瑟答应了下来,毕竟他估摸着要是再不同意,这家伙能和他讨价还价一整个晚上。

  走向监测室的时候,他开始严重怀疑阿尔弗雷德是怕丢脸,才没敢把怕黑这种毛病写进睡眠监测前的调查表里。

  一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第六感简直准到可怕。换了一般人,谁又敢想象一个成天给活人开膛破肚的外科医生居然会怕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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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监测室的椅子上坐了没一会儿,亚瑟就盯着屏幕上不停波动的图像打了个大哈欠。

  他单手拉开能量饮料黑绿色铝罐的拉环,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为了对付阿尔弗雷德,他可是早早就做好了应对最差情况的准备:一箱能量饮料再加上半箱黑咖啡。多么美好的夜生活。

  但在他咽下饮料又揉了下眼睛后,却发现阿尔弗雷德的脑电波图像(EEG)已经出现了高电压和频繁δ波波动,下颌肌肉运动(EMG)也已经下降到近乎极值…

  亚瑟死死盯着图像看了半分钟,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随后无奈地撇了撇嘴角,用手托住了腮帮子。

  他小声嘟囔道:

  “十分钟进入深度睡眠?阿尔弗雷德可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