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真从京城回来后, 就一直在家里歇着,哪里也没有去。

  书也不怎么看了, 整天陪着小儿子和小孙女在院子里晒太阳。

  乡试成绩一般二十几日之后出。

  九月初十, 乡试放榜之日。

  一大早蒙鸿跑京城贡院给他爹看榜去了,蒙真依旧坐在院子里含饴弄孙。

  前几日落了一场雨,深秋时节,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不过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让人身心惬意, 只觉得很是舒服。

  蒙真拿了本《笠翁对韵》教蒙渊读, 蒙渊现下三岁半了,已经能背不少东西。

  天对地, 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雷隐隐, 雾蒙蒙, 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牛女二星河左右, 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这是前几日蒙真教蒙渊读的《笠翁对韵》的前一段, 蒙渊现在已经背的很熟练。蒙真见此,便教他开读下一段。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舒坦, 蒙真刚教蒙渊读了几句, 蒙渊小嘴一张, 打了几个哈欠之后在蒙真怀里睡着了。

  蒙真看着小孩憨态可掬的睡颜,心想,以前中午怎么哄你都不睡觉,这会儿不过读了两句书你便打瞌睡了。

  果然书是个好东西,哄睡神器。蒙真边想边把小孩抱回屋里的床上,自己则又返回院子,躺进吱呀作响的躺椅里,闭起眼晒着暖热的太阳,别提多惬意了。

  就这样舒服了一个多时辰,突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蒙真睁开眼睛,便看见蒙鸿走了进来。

  蒙鸿故作镇定走到他爹身边,蒙真见他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跟以前报喜时大不相同,便知这次的乡试结果如何。

  “没事,你说吧,不管好坏,你爹我都承受的住。”

  蒙鸿拉了个小木扎坐在他爹膝前,仰起脸注视着他爹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爹,我在榜上没看到你的名字,想来是没有考上。不过你也不要气馁,这次考不过,还有下次。或者干脆咱不考了,儿子们养活你,你后半生可以过的很舒坦,何必再去遭考试那茬子罪……”

  蒙鸿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些心虚,他知道他爹卯足了劲儿往上考是为了什么,如今他劝人放弃,怕是要遭雷劈。

  然而蒙真却表现的极其平静,他说:“知道了,你跑了大半天想必也累了,回屋歇着去罢。”

  蒙鸿笑道:“爹,我不累,我年纪轻轻的,跑这点路算什么。不瞒爹说,我就是再跑两天两夜也不会觉得累。”

  “那你跑去。”蒙真翻了个身背对于他。

  蒙鸿:“这……”这就不用跑了吧,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他爹怎还就当真了。

  “爹,您要是觉得闷了,我带您到外面逛逛散散心。”

  “不过个乡试而已,不至于为此犯闷。”蒙真依旧背对他,其实从考场出来的那日他就隐隐觉着不好,最后一场考试有两道策问题他答的不太理想。

  不过嘛,就像他方才所说,一个乡试而已,这次没考过下次考再是,若是稍微一个不顺意就犯愁犯闷,那以后科考路上那么长,他还不得愁闷死。

  况且飞升那么大的事都没能一次就成功,何况一个小小的乡试。

  蒙真这样想着,心情果然顺畅许多。他朝蒙鸿摆摆手,要他回自己屋去。

  蒙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知道他爹嘴上虽说着不在乎,心里定然不好过。他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乡试每三年考一次,他爹这次没考过,就得再等三年,可他爹都这把年纪了,有几个三年够折腾的。

  “爹……”蒙鸿刚喊了一声,就被蒙真打断,“你爹我困了,想睡会儿,你自去罢。”

  蒙鸿这下可不好再坚持了,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哭咽。

  他抬起头,看见蒙渊正站在他爹檐下扯着嗓子哭嚎,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眼睛都睁不开,应该是刚睡醒。

  蒙鸿走过来,蹲下身子问他:“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蒙渊:“呜呜……我要尿尿。”

  蒙鸿:“你这孩子,尿就尿,哭什么呀。来……”他把蒙渊带到一颗枣子树下,给人抹下裤子,“嘘……快尿。”

  “嘘……”蒙渊一边尿一边哭,等尿完了也哭完了。他这才睁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人是蒙鸿时,说:“二哥,我肚子饿了。”

  蒙鸿直接一个无语,这刚尿完就饿了,敢情是那泡尿占了肚子,这会儿肚子松了,又开始找吃的了。

  但又拿他没办法,便说:“行吧,你想吃什么,二哥带你找去。”

  “想吃糖!”蒙渊在他跟前比划着,随后眯起眼哈哈一笑。

  “糖有什么好吃的,吃多了坏牙不说,还容易长不高。”蒙鸿知道他不是真的饿了,就是嘴馋了,想起昨日家里做的桂花糕,便说带他吃桂花糕去。

  蒙渊忙不迭点头:“我要桂花糕,桂花糕好吃。”蒙鸿便拉着他的手往院门口走,蒙渊却又说,“我要骑马马。”

  骑马马就是坐大人脖子上的意思。之前蒙鸿让他坐过脖子,谁知这还坐上瘾了,有一回两回,就有三回四回无数回,回回出门蒙渊都要坐他脖子。

  却不知这小孩子虽看着人小,却惯会摸人脾气,也就蒙鸿脾气好惯着他,他才敢坐人脖子。若是此刻眼前的人换作是蒙清,蒙渊可不敢说坐人脖子。

  蒙鸿倒没说什么,弯腰架住人的胳肢窝,一下子将人举过头顶,架在了脖子上。随后朝他爹摆摆手,出门去了。

  蒙真从躺椅上起来,看着他兄弟二人出了他的院门,兀自叹了一声。

  时下正逢桂花飘香的时节,前几日下了场雨,桂花的花瓣被淋湿打落,风一吹,不知是哪个院子送来一阵阵甜香。

  因为乡试放榜的时候正值桂花开放,“桂”谐音“贵”字,故而乡试榜又称为桂榜。

  这贵字即难得之意,不仅体现在中举不易,更是说时间之宝贵,三年一次的乡考,今次考不过,只能等到三年之后的下一次。

  蒙真来这边已经四年了,他现下五十三岁,再过三年是五十六岁,万一再考不过,那又得再等三年……

  可是人的生命有限,就原身这副枯朽之躯,有几个三年能够折腾。

  所以他什么时候才能飞升。

  他将系统唤出来一问,系统当然也不知。

  “记得我之前插手邓愚明家的家事时,你曾说过,未中进士之前就拿到道行,会折我一次运,不知你说的是不是折我这次乡试的运。”

  倒不是蒙真为这次乡试没考过找托辞,着实是系统之前曾说过这句话,他今天问出来不过证实一下而已。

  系统:【算是吧。】

  蒙真便又问:“那我何时才能考中进士?”他觉得系统高深莫测,应该知道他什么时候考中进士。

  然而系统却不告知给他。

  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那我六十岁之前能不能考中?”蒙真不死心,想着知道个大概范围也行,可别考到死一直考不中,那不是白白浪费他这么多年吗。

  可不管他怎么试探着问,系统依旧是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问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来,蒙真干脆放弃懒怠问了。

  本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蒙真也打算接下来好好复习,三年之后再考。

  可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蒙清却又在他耳边嗡嗡个不停。

  蒙清本来就不认同他爹考科举,这下落榜了正合他意。

  于是劝说:“考不上也好,爹干脆退学不用读了,咱们家又不缺钱,爹也不缺人伺候,一天天累死累活的,考那东西做甚。爹若是想要光耀咱蒙家门楣的话,不是还有小四小五吗,他俩年小还来得及栽培,让他俩考去。爹什么也不用干,就在家好好享清福,抱抱孙子,弄弄花草遛遛弯,或者养条狗,也总好过您读书科举强。”

  蒙清这一口气说的长,在座其他人都敛声屏气不敢吭一声,蒙鸿更是为他哥捏了把汗,他爹这次乡试没考过,这闷气正愁没处出呢,偏蒙清赶着往上撞,不是明白着挨骂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蒙真便发话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不说这几句会憋死你吗。”

  蒙清一时被噎住,他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劝他爹不要读书那么累,在家带带孙子颐养天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那把老骨头,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爹,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读书那么辛苦,我怕把你累着了才说的这些话,你却怪罪起我来,一片孝心被当作驴肝肺,以后还让我怎么孝敬您。”

  蒙清不甘心自己无缘无故被他爹骂一顿,非要再为自己辩解几句。

  蒙真也知自己这话说的过了头,但又不好给儿子低头认错,只说:“行了,吃完饭都各回各屋去罢,读书的事以后再别提,我决定了的事,你们谁也劝不动,弄不好反倒惹自己个不痛快,吃力讨不到好的事,何必呢。”

  “没事爹,儿子们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儿子被老子骂,天经地义,只要爹心里舒坦,怎么骂都成。”

  蒙清放低姿态,不敢再与他爹辩驳,主要是他爹年龄大了,讲究心平气和,不易动气,若是给人气出病来,到头来闹心的还是他们这些做儿子的,那样的话得不偿失,多划不来。

  自这日之后,家里谁也没有再劝说蒙真放弃读书的事。蒙真依旧早出晚归家里县学来回穿梭,不过不是每日都去,隔三差五的去,大多时候都是在家里自行学习。

  这次顺天府乡试,一共有三千多名考生参加,录取者不过一百来人,蒙真他们那批入县学的生员中才有四人考中举人,其他未考中者,要么在家里休息,要么隔几天入一次学,每天都能按时进学的生员少之又少。

  这在老生中是常见现象,杨教官也没过分要求学生,都是二十几岁,甚至还有几个三四十的当爹的人了,学习是学生自己的事,他没必要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盯着,学生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大多数为了生计,在家里学习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很快就到了九月底,秋末冬初的时节,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早晚竟起了寒意。

  这日下午时候,蒙真坐在书房写文章,阿青陪在旁边磨墨,蒙清突然走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纸。

  “爹,苏州来的信,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吗,我那个堂叔家的小儿子也是今年参加乡试,而且人考过了,写信要来咱们家住一段时日,顺带参加明年开春的会试。”

  蒙真搁下笔想了想,去年正月蒙清从江南回来,确实说过这么一件事。

  “还有,人已经从家里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十月中旬就能抵达咱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