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话呀一点也不假。糊涂蛋,在很多时候恰恰是解决问题的刀锋和利剑。比如这憨憨的李大根。
若不是李大根为了看人吵架,特意跑过来凑热闹,就不会有李大根逞能要来决断张半仙与周义中的医术高低,如不是有这一茬,也就不会有那句「一个平的、一个斜的」。
当然,这也多亏了古千流思维活跃,一瞬间想到了关联性。只不过,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果不其然。听闻了古千流和刘师爷二位的猜测,江县令是低头不语,暗自思量。良久,说道:若事情果真如此,岂不过于骇人听闻?
古千流说道:大人,此事虽然只是猜测,但所有线索却都能够对得上,我们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刘师爷附和道:大人,此事十之八九属实。为今之计,不妨保全他的名誉,暗自派人请他过来,再私下审问。不用惊动四邻。
江县令苦笑道:案子一出来,哪还有什么名誉可言?
古千流说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再好的律法,都是充满了人性的光辉的。
草民以为,刘师爷所言极是。在不惊动四邻的情况下,以软法询问,让你自招,乃是一件好事。总比当庭过堂要好得多。
江县令叹了口气,说道:此事我心里尚有疑虑,医者仁心,这种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我没有办法相信。
刘师爷说道:大人,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不如设下宴席,邀他前来,几杯酒下肚,好生宽解,兴许他就自己招了,又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古千流笑道:师爷这是要搞鸿门宴啊?
刘师爷道:别无他法。老人家经不得刑讯,还是保全颜面,查证属实后,以案件在当地容易造成不良影响为由,移交筠州知府处理为妙。
江县令点点头,说道:师爷所言极是,当真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既如此,这宴席也就交给二位准备吧,事成之后各有封赏。
一应花销,从府库领取即可。本官且先下去,此事还需要时间消化。说完,转身离开了。
二人这边叹了口气,准备宴席去了。
三天后,刘师爷在县衙置办了一桌酒席,是山珍海味、各色佳肴,名义上叫做「医师大赛筹备小组犒劳宴会」,实际上只邀请了一位评委。
所以说这主到了这里后,一看就只有自己,心里还在纳闷,怎么就我自己呢?
转念再一想,哦,估计是只有我得到了县令大人的信任,我就说嘛,论医术,论能力,在这清江县,除了我,还有谁?
可是这边呢,有江县令坐在主座,左有刘师爷陪着,又有古讼师打横,自己坐在宾座,感觉好似三个农民要斗地主的意思啊。怎么地,藏了很多个炸弹不成?
江县令一抬手,说道:这几日医师大赛,本官看的分明,先生出力最多、也是最为负责的,不愧是我清江县第一神医。本官先敬先生一杯!
古千流心里暗自笑道:好你个江一清啊,嘴里说着要消化要消化,现在这场面话说的是无比敞亮,也是个撒谎的高手啊!
再一瞧那位主,满脸的是洋洋得意,心说,怎么着,这县令大人都说了我是第一神医,咱这本事这能耐,嘿,甭提了!举起酒杯是一饮而尽,大有藐视苍生之感。
古千流心说,好家伙,就你这德行,一会真说出了鸿门宴,你怎么收拾?
可转念又一想,这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天上跌落到地上,落差如此之大,也颇为好玩,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态势呢?
看官这里可明白了,虽说这古千流也做了不少好事,但心里也是有点闷骚的——爱看人倒霉,你说这不是蔫坏蔫坏的么?
刘师爷这边也是举起酒杯,说道:先生医术精湛,医德高尚,实为我辈之楷模。还请先生满饮此杯!
那人端起酒杯,咕噜又喝了一杯。
古千流琢磨着,这劝酒的事儿就是这样,一人一杯,这会也轮到我啦。手里拿着酒杯,刚要举起来,只见那主说道:且慢!
古千流一愣,心说,怎么回事,难道是不给自己面子?
只见这主,打了一个酒嗝,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是要成心灌醉我呀。古讼师,这一杯是无论如何得缓缓,至少也得让我吃上几口菜吧。
江县令哈哈一笑,说道:说得对,说得对。今日这菜,颇有特色,我特意叫人做了江淮一品,还请先生品尝。
江淮一品是个什么菜呢?
各位看官且听讲。在江淮一带,有一位名厨发明了这道菜,用甲鱼的裙边取材,切成细细的丝,再以事先吊好的鸡汤小火慢煨,加以红枣、枸杞、黄芪等多味药材,汤汁浓郁,味道鲜美。光说味道呢,当真是美味至极,但有一样,这是一道汤菜,以盆做装饰。
有好事者呢,看这盆像是一个瓮,甲鱼呢俗名又叫做鳖,给这道名菜起了个好名字叫做瓮中捉鳖!
还特意赋予了一个寓意,叫做但凡要吃了这道菜的人,那基本上就要倒霉了,等着被捉吧!
当然了,这是好事者的玩笑话,不能当真。再者说,这清江县,是少见这道菜。
那位主也没吃过,尝了一口,肉质软烂、入口即化,汤汁鲜美、味道丰富,当真是人间极品!
古千流这边忍不住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就是嘌呤估计挺高,吃多了搞不好会痛风,想一想忍住了,举起酒杯说道:先生,不可再次拒我于千里之外了,还请满饮此杯!
那位主也不推辞了,端起酒杯是一饮而尽,兴致勃然,仿佛登上了人生巅峰一般。
四个人围一桌,是吃吃喝喝,觥筹交错,看似一片祥和。
江县令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缓缓说道:其实今日请先生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那主脸蛋通红,估计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说道:大人尽管吩咐,小民我鼎力配合。
江县令说道:此次举办医者大赛,一来是为了弘扬医学,宣扬治病救人的道理;
二来,是为了查找线索,尽早侦破人皮女尸一案。
那主一听,愣了,问道:这比赛跟案件有什么关系?
江县令说道:我们已经查证人皮女尸上的缝合技艺手法纯熟,并非一般人所能为。
故而断定凶手必然属于医者队伍里的渣滓,此番医者大赛就是为了核验缝合针法,找出嫌疑人。
那主一听,浑身上下是起了鸡皮疙瘩,汗毛直立,背部感觉有一股凉意是直冲后脑门。酒立时就全醒了!
说话忽然间颤颤巍巍起来:这……大人可曾找到线索?
刘师爷接过话来,说道:实不相瞒,杀人凶手已然锁定,只等老先生指认。
那主低下头,说道:我指认什么?我又不认识他。凶手究竟是哪个?
古千流一笑,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人猛然间一激灵,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飞快,脑子里极力盘旋着脱身的法子,结果啥也想不出来。恐惧感莫名地上升,两腿也不听使唤了,瑟瑟发抖。
江县令说道:本官并不相信此事。此番请先生过来,实是想请先生自证清白!
那主结结巴巴,上下两排牙打起了寒战,说道: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江县令给了师爷一个眼色,刘师爷从怀中取出一块兽皮,说道:此是先生与周老先生比试医术时候,亲自缝合的一块兽皮。行针走位,线路开合与那女尸背上是一模一样,先生可认得?
那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浑身仿佛是泥巴一般,没了一丝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桌子底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古千流说道:江大人为了保全你的颜面,设了这么一个宴席。你若如实招供,不公开审讯,免去很多非议。否则,晚节不保啊!
那人嚎啕大哭,说道:我不是人啊!我对不起我死去的妻儿啊!我不是人啊,枉为人啊!
一边说,一边嚎啕大哭,似乎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哭声绵绵不绝,声声入耳,充满凄凉。
良久,直哭到没有了力气,刘师爷问道:先生,还是从实招了吧。也免去遭受大刑之苦。
那人一抹眼泪,扑通跪倒,说出了事情的原原本本。
原来想当初张半仙将韩比良除去姓名,赶出清江县之后,心情烦闷,心里在琢磨: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能够跟一个浮浪子弟交好呢?心里极其想不通,那段时间往往就借酒浇愁。
有一晚贪杯,多喝了几杯酒,脑袋里嗡嗡作响,七摇八晃地走到了亡妻画像前,流着泪诉苦:玉儿,自从你走后,我再也没有个知心的人了!你的女儿我已经抚养长大成人了,跟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就是不听我的教诲,勾搭浮浪子弟,败坏我的门庭,叫我如何是好?
玉儿,如若你还在人世,该有多好?至少还能陪我说说话,谈谈心,这么些年我一个人真的很孤独,很寂寞,玉儿……我真的好想你……
说罢,是呜呜哭个不停。
这里头咱得明说,张半仙与结发妻子邓玉儿是打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二人感情极其深厚。
只可惜这邓玉儿产下彩莲不久就撒手人寰,张半仙自此孤零零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索性有着治病救人的好手段,日子倒也过得颇为富足。唯一的不好,便是张半仙性情大变,出诊要价极高。
别人不知道的,都以为张半仙视财如命;实则张半仙是想尽早攒下些家私,好为女儿谋一个好的归宿。
自己也可以放心去找亡妻去了。只是没想到,这彩莲姑娘受了韩比良的引诱,着实伤了张半仙的心。这是题外话。
张半仙哭了良久,模模糊糊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面目表情、仪容神态与亡妻是如出一辙,揉一揉眼睛,问道:玉儿,是你么,玉儿?这么些年,我过得好苦啊!
那人说道:爹爹,你是喝醉了吗?
巧合的是,这一天哪,正好是庙会时节,家里伙计佣人都外出看晚上庙会上的灯火表演去了。
家里只留下了父女二人。这张半仙对亡妻用情极深,加上喝醉了酒,一时间错认了女儿为自己的妻子了。
彩莲姑娘说道:爹爹,我扶您回房休息去吧。
小姑娘吃力地搀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上房间。那张半仙自亡妻死后,再未娶亲,一颗心全部倾注在了亡妻身上,再接纳不了第二人,也是世间少有的痴情儿郎!现在酩酊大醉,分不清真真假假,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搀着自己回到房内。
彩莲姑娘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父亲,说道:爹爹,还是喝点茶水,清醒一下吧。
那半仙此时那里还有什么认知?
口里喃喃道:玉儿……都是我管教不严,才让我们的女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叫我如何有面目再到黄泉之下与你相见?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彩莲姑娘听闻,心里是极度内疚。她是万万没想到,父亲对母亲用情竟如此之深,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时鲁莽,竟让父亲遭受了如此重大的精神创伤。
越想就越难过,心里就越愧疚,想一想这么些年父亲对自己的照料,可谓是百般宠爱,回过头来自己却这样回报了父亲。
玉儿……若是你的女儿能像你这般,该有多好!
半仙又开始说话了:玉儿,我时常想起十八岁的你,是多么的端庄,玉儿,你到底在哪里?
彩莲姑娘羞的满脸通红,也知道了自己是真的伤透了父亲的心了。
心想着,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改过自新,从此安安分分,做一个好女儿。想到这里,心气坚定,转身往外走。
那半仙的卧房,是在二楼,到地面呢须得经过一段阶梯。
平日里彩莲也走过了无数遍了,可今天这一次,偏偏就出了事。
正走着呢,只听得父亲在房内忽然呕吐起来,心里一着急,想要返回上去看看,不想一脚踩空,整个人就直接摔落了下来。
掉在地上,哎哟一声,没了动静。
看官听讲,这清江县多雨多潮湿,地面上蛇蚁虫兽比较多,故而大户人家都喜欢将房子盖在二楼,这样可以防湿。
半仙身为神医,家境富足,盖的角楼也就比别人高。一般庄户人家离地一两米就可以了,半仙的房子离地有三米高。这也是半仙的脾气所致,就是要比别人更高。
可是谁能想到这三米高的楼梯上,摔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来?
倒霉就倒霉在彩莲姑娘是回头往上走的时候摔下来的,正好是脑袋着地,碰在了石头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医馆里也没人看见。伙计们回来了,也都远远避开半仙的房子,还真就把彩莲姑娘给落在地上,失去了最佳的救治时间。
第二天一大早,半仙迷迷糊糊酒醒,下得楼来,猛然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急急忙忙走过去一看,哦一声是直接晕了过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