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事情上,沈韫和江瑢予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正如江瑢予注意到了那些和夏立淳狼狈为奸的朝臣,沈韫也早就盯上了这些人,夏立淳虽然谨慎多疑,不够信赖他,不过却也没法完全避着他,眼下这种情况,就更是注意不到他了。

  甚至都不用他主动做什么,王管家整日奔相走告,沈韫要不露痕迹盯他很容易。

  这是真以为自己能趁这个机会一举拿捏住江瑢予了吗,沈韫冷笑一声。

  不自量力。

  然而真实情况是,夏立淳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可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手下那些人情往来实在太烧钱了,再不想办法重新铺就起一张权力的大网,他迟早要被这些人给扒皮吸干,而且为了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帮他,他府里所有银钱都花光了,外加给众人各种画大饼才勉强稳固住这来之不易的关系。

  外表繁华气势宏伟的丞相府实则早就穷的叮当响。

  不过夏立淳足够巧舌如簧,他很聪明地擅用花言巧语将这些人全部捆绑到自己的贼船上,这些人想再下去也不可能了,因此只能倾尽全力助夏立淳一臂之力。

  而沈韫就是这样钻了空子,暗中将夏立淳和这些大臣勾结的证据收集起来。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钻得了这个便宜空子的,沈韫在此之前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他对夏立淳的行事习惯了如指掌,王管家也足够谨慎,在和其他官员结党营私时也不忘极度小心,寻常人便是跟踪也是跟踪不上他的。

  可他碰上的是沈韫。

  那是个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的狠角,在这方面的经验可见一斑,莫说他的甩人手段有多高明,便是再多来几个王成,沈韫也能轻松自如地跟紧他,一点痕迹不留。

  王成自以为足够隐蔽,实际一举一动尽在沈韫掌控之中。

  ·

  与此同时,张监署也被提到了江瑢予面前。

  江瑢予端坐高位,他就那样垂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伏跪在地瑟瑟发抖的下臣,简直给人一股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深颤恐惧感,这种恐怖和害怕完全是润物细无声的,他甚至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光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帝王气势就已经彻底压人一头。

  “罪臣参见陛下。”张监署连声音都克制不住地发抖。

  江瑢予闻言,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他淡声道:“知道朕今日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张监署登时惊出了一头冷汗,整个人都在颤颤巍巍地发着抖,嗫嚅道:“罪臣……罪臣知道。陛下是来问罪臣的罪,罪臣愿意领罪,只希望陛下能看在罪臣及时检举的份上饶罪臣的家人一命。”

  张监署头都恨不得埋进衣领里,虽然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还是怀抱那一丝希望,想要求江瑢予给他一点恩惠。

  少顷,江瑢予哂笑一声,薄嘲道:“问罪?张监署,你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足够诛你九族了?要不是你们军器监鱼目混珠,前线的战士何至于如此九死一生,若不是你们和夏立淳狼狈为奸残害忠良,我朝又怎会滋生如此多的害虫?你知道你到底错在了哪里吗?!”

  江瑢予每多说一个字,张监署的身体就抖地更厉害一分。

  他把自己缩的很小,无地自容,为家人求饶的话也不敢再说,只一遍遍地声泪俱下向江瑢予痛陈道歉,那样一个铮铮傲骨的老臣,此刻却把自己团缩成了极小一坨。

  江瑢予见他这般,收了火气,继续循循善诱:“你既知错就好。你知道朕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处置你吗?如果你已经知错了,那就该努力将功折过,替你的家人挣功,如此方可保他们一命。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朕不可能处置所有诸如像你这样的人,看在你还有悔过之心不算彻底没救的份上,这是你的错处,也是你的机会。听懂了吗?”

  张监署不可置信一抬头,他看向江瑢予的眼眶中早已满含泪水。

  整个人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完全喜的不知道该作何了,一时之间嘴唇颤地连话都说不出口,他抬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多谢陛下!微臣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以报陛下天恩!!”

  张监署诚心诚意地对江瑢予嗑了三个响头。

  江瑢予不可置否地受了,不等他说话,张监署就自顾自热泪盈眶地开口,“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努力举证扳倒夏立淳,像微臣这样走投无路的官员还有很多,微臣已经想通了,微臣一定会不负陛下期望,同他们一起,改过自新!”

  江瑢予看着他,神色终于缓和,道:“好,记住你今日的话,下去吧。”

  张监署感激涕零地跪安了。

  他一走,江瑢予舒出一口气,手肘撑在桌上以手支颐。

  他不过顺势就在城外住了几日,朝堂就出了这么多事情,那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纷至沓来,重大事项的密函一封接着一封,尤其是御史,知道他已回宫,更是递了数封折子,还都是要事,容不得他疏忽。

  江瑢予无形中身上就压了一座大山。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心,半晌才从宫外那种闲适的状态里缓和过来,分明这才是他正常的生活节奏,不过是和沈韫短暂住了几天,竟然就已经开始不适应了。

  江瑢予无奈叹了一声,认命睁眼,开始处理看都不想看上一眼的累积案牍。

  江瑢予处理政务忙碌了多久,沈韫就同样忙活了多久。

  沈韫甚至都有些无语了,这王管家一把老骨头了,哪来的这么多劲到处跑,见完这个大人马上又奔赴下一个,一天之内什么吴大人林大人李大人等等全见了过来,在他终于结束回相府的时候沈韫还要处理收尾工作。

  等所有事情都处置完,夜色已深,他赶不上和江瑢予一起吃晚膳了。

  沈韫心情有点糟糕,在心里将夏立淳和王成来回吐槽鞭挞,他本来失落地准备回兰亭别苑,脑中倏然想起江瑢予说过,他可以进宫找他的话,失落顿时一扫而空,马不停蹄施展轻功直奔皇宫,连正常程序都顾不上走了。

  麻烦。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江瑢予。

  江瑢予批完重要奏折时浑身酸麻不已,他刚一起身预备伸展一下身体,就不期然见到了急速赶到皇宫的沈韫。

  沈韫来时周身挟裹的夜晚寒气尚未消融,可在江瑢予的目光注视下,一切都化作了暖意,沈韫整个人都不由愉悦起来。

  “你怎么来了?”江瑢予微感错愕。

  他下意识地这样问他,却没有询问沈韫怎么胆大包天直接来了他寝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帝王内殿。

  单论罪责,沈韫这一项可比什么张监署李长丞严重地多,往重了说,甚至都能以杀头论处,然而此刻的江瑢予全都置若罔闻。

  他只讷讷问出一句,等待青年回答。

  沈韫在江瑢予殿顶待惯了,这几天江瑢予的纵容让他想也不想地就直接现了身,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江瑢予走向他,不过在这之前他先端起一杯参茶润了润嗓子,因为一天的繁忙政务都还未来得及喝水的唇此刻沾了茶水,在烛光下一片水红,沈韫未语脸先红。

  “嗯?怎的不说话?”江瑢予放下茶杯,愈发欺近他。

  江瑢予身量虽不及沈韫,但他周身自带强势的上位者气势,加之多年来沈韫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不由后退两步,这更加助长了江瑢予一身凌厉气质。

  沈韫一瞬间就委屈了起来。

  他忙了一天,饭也没有吃,只想来见江瑢予一面,可这人却这样明知故问地对他,沈韫不想回答了。

  却还是没忍住委屈地辩驳了一句,“陛下亲口说过臣可以进宫的。”

  江瑢予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一下,神色也柔和下来,走到旁边软榻上慵懒倚靠着,放松地说:“所以你就这么进宫了?折子不递通传没有?嗯?”

  沈韫被他说得更加委屈,他道:“那臣和其他大臣有何区别?”

  江瑢予笑哼一声,乜他一眼,“朕没有治你大逆不道的罪就不错了,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沈韫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沉默看他。

  江瑢予无奈至极,他这都还没说什么呢,就委屈上了,这以后可怎么了得,说也说不得了,他这是养了个祖宗吗?

  到底,还是江瑢予先败下阵来,他看着青年,温声道:“好了,朕不治你罪就是了。高福稍后要来给朕送夜宵,补给你了,这总可以了吧。”

  沈韫闻言眉眼软和下来,他想笑,但还是克制地压住了唇角,酸道:“这怎能算补偿,臣不在,那些夜宵不也进了值班太监的肚子里么。”

  江瑢予失笑一声,瞥他一眼,“那你是要还是不要?”

  沈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闷闷地,“要。”

  江瑢予笑得更开了,休息了一会身子舒适不少,一招手,对沈韫道:“过来。”

  沈韫顿时走了过去,江瑢予对他一抬下巴,沈韫立刻会意坐到了另一旁。

  江瑢予闭上眼,放松地靠在了软榻上,他靠的方向是倾向沈韫那边的,沈韫一低头就能看见江瑢予疲惫却放松的面庞,一股心疼乍然升起。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手就已经极其自然地抚上江瑢予两边太阳穴,替他轻柔按摩了起来,在触及江瑢予温热皮肤的那一刹,沈韫骤然回神,他低头看向江瑢予。

  而那人只是放松地闭着眼,纵容了他所有僭越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