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居地如其名,周围连一条小溪河流都没有,坐落于子凌山峰,地势甚高。目之所及,便是山顶的渺渺云海,以及后山处一大片同样灿烂暄盛的桃林。

  现在并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无涯居的桃花却开得却正美。

  彦初云忽而想到,阿无好像也怕水,他也一定会很喜欢这里!若是能让阿无来陪自己看一看这桃花儿,该有多好。

  只是,若要当真搬来无涯居,每日都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召唤阿无,只怕是不那么容易。再说了,无涯居外面应该也是有结界的,阿无是魔,未必能进来。

  黎璨像是看穿了彦初云心中所想,竟扬手收回结界,对他道,“我素喜清净,也不惯人伺候。这里不会有旁人打扰,结界也不需要了,方便你进出,你可以安心住下。”

  黎璨忍不住轻揉了揉彦初云的脑袋,“发什么怔,跟我来。”

  “哦!哦!”

  彦初云慌忙跟上。

  无涯居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屋宅,庭院中的空地很大,想来是方便修炼所用,西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长廊直通主屋,屋檐下悬了一烫字牌匾,上书无涯二字。

  整间屋子有二层高,一楼乃是议事会客之处,二楼,想来就是黎璨休憩的卧房了,卧房窗外围了一层架空长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露台,露台上还摆放了一只小茶几和石凳,想来师尊竟常有闲情雅致品茶赏月所用。雕花朱门则虚掩着,看不到房内得景象,屋顶则皆覆了一层碧瓦,呈伏起的山脊状,与远处的封越山主峰遥遥呼应。

  无涯居不若玄天宗其他建筑那般奢华,反是更为雅致大气,黎璨瞧彦初云仰头望着他的房间望得出神,蓦然俯身凑近,好整以暇地问道,“想去那里住?”

  “不…不,我…我不想!”

  彦初云耳尖红得滴血,下意识摇头。

  纵是彦初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师尊对他的态度颇为暧-昧。

  方才将储物镯送与他时,还抬起他的手腕端详了好一会儿,那白镯做工精美,根本不似普通凡品,倒像是用心挑选的一般。

  再说了,即便他再怎么不恭敬,再怎么不把黎璨这个师尊放在眼里,师尊也都不生气,看他的眼神也多是宠溺和无奈。

  是他…想多了吗?

  彦初云倏而想到,他这般搬来与师尊同住,即使什么也没做,免不了又要被外门的那些弟子说道闲话,心又陡地沉了一沉。

  黎璨见彦初云这般较真的拒绝,也没再继续打趣他,只带彦初云来到了院东一处空着的小厢房,“先进去收拾一下。”

  彦初云推门进房,房间已经被清扫过了,很干净。屋内的桌案床榻长椅一应俱全,所有家具陈设都是新的,有一股好闻的檀木香味儿,就连床褥被褥也是新换的,彦初云伸手摸了摸,软乎的不得了,看来自己确实不需要带这么多行李。

  彦初云按照黎璨教的方法,从储物镯中取出自己的物品一一摆放好,又打开木窗想透透气。细碎的阳光透过镂空花窗洒下斑驳光影,彦初云这才惊讶地发现这窗户居然正对着黎璨的房间外的凉台!

  而且正看到自己的师尊也在台上凭栏向他这边望过来!

  彦初云吓得赶紧合上窗,刚欲出门,却赫然发现榻边竟叠放了一套新的衣裳。

  师尊的常服多为素色,这套衣裳竟也是素色的。月白色的锦缎面料顺滑柔软,衣上绣着祥云纹,十分雅致。

  这…也是师尊替他备的吗?

  彦初云刚想拿起衣衫,却听到院中的黎璨在唤他,遂赶紧匆匆出门。

  果然,黎璨已经候在院前的玉石桌前了。

  “阿云,过来。”

  黎璨冲他招了招手。

  “师尊找我所为何事?”

  彦初云不解地走至跟前,才发现黎璨手上竟拿了一方沾湿的布巾。

  “闭上眼睛。”

  黎璨按住他的肩。

  明明是如此亲近的动作,黎璨却好像是做惯了似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刚好将人箍入怀中。

  彦初云身子一僵,石化般地驻足在原地。

  阿无每次亲他时,也会让他闭上眼。

  即便彦初云很好奇阿无面具之下的那张脸究竟是个什么样儿,但他每次又都在对方不容抗拒的眼神下依言照做。

  总觉得阿无和师尊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感受到黎璨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擦过侧颈,彦初云的长睫抖如羽扇,直到柔软的布巾轻缓地挨上他的皮肤,彦初云才恍然意识到,师尊是在给他揩去脸上的泥土和眼角一抹极淡极淡的泪痕。

  片刻后,黎璨才轻抬起他的脸,凝视了一番,轻言道,“我从前不知道你常遭人欺辱。但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师尊…这是…在向他解释么。

  彦初云睁开眼,不自觉地避开黎璨灼热的视线。

  黎璨望着少年这副怔忡失神的模样,暗自喟叹。

  前世的他,对彦初云这个徒弟鲜少关注,而彦初云又是个向来隐忍的性子,自是很少会主动去向黎璨求什么。

  师徒近十载,黎璨送给他的,只有一个木制的短笛。

  若不是今日黎璨动了来看彦初云的心思,也根本不知道他会被宗门子弟那般欺凌。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个做师尊的,对彦初云关怀不够,才会最终导致彦初云养成了冷酷残忍的魔性吧。

  黎璨收回思绪,开口问道,“还在生气?”

  “没有。我只是不明白,大家同为玄天宗弟子,为何他们就那么讨厌我?还有,他们为何要口口声声说我是魔族?”

  黎璨一愣。

  彦初云跟寻常修仙弟子不同,他的身体里,有两条截然相反经脉,其一为灵脉,其二,为魔脉。

  换言之,彦初云,是魔族和仙族结合的后代。

  前世,黎璨起初收留彦初云作为弟子时,除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点恻隐之心外,最重要的是,他察觉到了彦初云的与众不同。

  黎璨动了一个心思。

  那就是,仙魔同修。

  仙魔同修乃是修道禁术,修成之人在整个修真大陆的历史上,也不过屈指可数。

  黎璨用彦初云做实验,收他入门下,一边教他修习正派的灵力心法,一边悄悄打通他的魔脉,再通过灵修,从彦初云身上汲取魔力。

  黎璨所做只有一个目的。

  躲避天劫,尽快得道。

  他要获得足够的力量守护玄天宗,守护仙门和苍生,哪怕修习禁术,也在所不惜。

  这是黎璨生来的使命。

  “师尊?”

  彦初云见黎璨一直没有回他,刚欲再问,黎璨却蓦地伸手,扼住他的手腕。

  “听成月说,你翘课的时间,常躲起来一个人修习,练得怎么样?”

  彦初云没想到黎璨什么都知道,脸旋即红一阵白一阵的,心虚地道,“没…没什么成果。”

  “自己修习能有章法么?还是我来教你罢。”

  黎璨手腕微抬,松开彦初云,将指腹抵在面红耳赤的少年丹田处,敛了眉目,“先跟我学调息。”

  ——

  这日之后,黎璨开始亲自指导彦初云修行。

  彦初云虽不习惯黎璨亲近,但在师尊的教导下,还是有了不少进步。

  之后,师尊又给了他一粒修炼用的丹药,服下后,通体舒泰,经脉拓宽,好像瞬间打开了身体的缺口,有了从未有过的顺畅之感。

  这一日傍晚,残阳西沉如血。

  彦初云掌心凝力,萦绕出蓝色的微光,在指尖一点点汇聚,化出了一个小水球。彦初云尝试用灵力推出,小水球如利箭般射出好远,撞上十数丈外的山壁。

  彦初云欣喜若狂,他终于会自如的控制灵力了!师尊告诉他,他的灵根乃是水灵根,所以才会幻化出水系术法。他开心地扭头,冲自己的师尊招手。

  露台上的黎璨却沉下眼眸。

  不应该是这样的。

  彦初云体内的灵力和魔力明明都异常充沛。

  不应该…不应该只是那样的一个小小水球。

  就好像是…他的力量被刻意压制住了。

  作者有话说:

  云:我用灵力压制自己的魔性,这两股力量抵消了不少,所以我才那么废嘿嘿。但我的魔脉比灵脉强悍不少,所以有时候压不住,就会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