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秀才
清江县虽然远离东京,不似开封一般繁华,但也是人文荟萃、人杰地灵。这地方呢,也出了不少的能人志士。
曾经也有这么一位主儿,三岁成诗是五岁作文,一十二岁便能够写成策论,被人称之为神童。
但遗憾的是,后来科举中了秀才之后,不慎落水,再救回来后,脑子就不太一样了。
平日里出口成章的,现在开始了磕磕绊绊。仿佛智商受到了影响。家里人花尽钱财,依然未能治好。
多少年过去了,父母年老去世,只留下了这位一个人过活。
好在家里留了些田宅,和一个忠心的老仆,一应事务均由老仆打理的妥妥当当,这位主每天就到街上溜达,浑浑噩噩。
天上一朵白云飘!
听到这一句,众人就知道这是他来了。
起哄道:邓秀才,又有什么大作了啊?
这位主呢,姓邓名昆,众人叫他邓秀才。邓昆一看众人乐呵呵地问他,心里一高兴,来了一句:地上人儿抬头瞧!
众人喝彩道:好,这两句真是妙!
邓昆心里就更乐了,心说,怎么样,看我这才华,果然不是盖的。跟着就傻乐。众人看了也高兴,拿他当做一个开心果了。
再来两句,众人哄道。
邓昆摸摸脑袋,想了想,说道:地上人儿睁眼瞧,天上白云还在飘!
众人哈哈大笑。这当然是纯粹的快乐,并没有讥讽的意思。
有的人也会痛心邓昆的不幸遭遇,但也无可奈何。因为邓昆现在作诗总是来回倒腾这么两句,所以众人又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邓两句」。
话说这一日,邓昆又来到街上闲逛,看到县衙门口一堆人围在那里,自己也挤过去要看个究竟。众人问他,邓两句,这告示上写的是啥呀?
邓昆一看,原来呀写的是今年减税的事情,得意洋洋,说道:告示说,要你们好好听话!
众人哄道: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得说两句啊!
那邓昆眉毛一挑,说道:这还不是张口就来嘛!大宋王朝多太平,减租减税为百姓!
后两句呢?众人问道。
邓昆琢磨半天,憋得脸通红,说道:不用交钱还不好,问这许多犯神经!
众人闻听,哈哈大笑,逐渐散去。
邓昆呢,可不管这些,自己个是洋洋得意,心想,数风流人物,还是看我邓某人啊。
转念一想,这下又要减税了,朝廷还真是不错。心情不错,不如去看看大好山水。
心里这么一想呢,脚就带着身子晃悠悠去了后山,瞅瞅这有座城隍庙,寻思先在这里歇一歇脚。
进去里头一瞧,好家伙,破破烂烂,连城隍爷的神像都是破烂不堪了。
邓昆立了身子,对着城隍爷鞠一躬,说道:神爷在上,小人过来看看,神爷不要见怪。您瞧,还挺客气。
溜达一圈,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索性找了个角落,寻思先睡上一觉再说。
可就在这时候,邓昆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从城隍庙外头走进来。邓昆赶忙躲在了一块破旧木板后面,搁这缝往外观瞧。
只见这人背着一个箩筐,筐里装了些个草药,到的这后院是慌手慌脚将箩筐扔在地上,在筐里找来找去。这也不是,这也不是……边说边翻来翻去。
不一会,这人拿手一捂胸口,啊一声倒在一旁。接着浑身直挺挺,打起滚来,看样子是疼痛难忍。
邓昆呢,本来想出去问个明白的,还没挪开步呢,紧跟着就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约摸有三十岁年纪,体格瘦弱,白净面皮,没有胡须。
跑到这城隍庙后院里,看到了这位先生,是急忙过去,扶起来问道: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了?
那人翻过身来,邓昆这才看清楚容貌。不是别人,正是那清江县三大名医、做过仵作的周义中老先生。
周义中躺在地上,脸上面目狰狞,脑门上汗珠了都出来了,嘴唇发黑,说道:我……没事……说完,又是啊的一声,双手抱着肚子打起滚来,头直接往地上蹭,白色的胡须都沾满了灰尘了。
那人跪倒在地,问道:老先生,我该怎么办?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
周义中忽然用手抓住这人的手臂,咬着牙说道:杀……杀了我……
这人一愣,哇一声哭出来了,说道:你救了我的命,反要我杀你?
周义中躺在地上,整个面色都有点发黑了,嘴里有泡沫涌了出来,说道:快……杀了我……
那人不肯,立在那里不动。
周义中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给那人,说道:我太痛苦了……杀了我……给我解脱吧!
那人接过刀,只是不动。
周义中骂道:快动手!难道要我老头子求你不成?
那人说道:我不敢。
孬种!一刀的事儿!快点!啊……啊……我扛不住了!快……动手……
那人浑身发抖,右手握紧了刀,咬咬牙在周义中脖子上哗啦划了一个深深的刀口,鲜血从脖子上飞溅出来。周义中神情恢复了平静,倏然倒地。
再看这位主,已然是被吓到了。将刀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正巧就跟要进来拦住他的古千流撞到了一块,只不过呢,古千流被撞到了,他跌了一个趔趄,踉踉跄跄跑出城隍庙。
古千流隐约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到了院内一瞧这死尸,竟然是周义中老先生,心里是大吃一惊。这样以为医德高尚的大夫,怎么会遭此毒手呢!
古千流慌忙出去,报告了官府。就在古千流出去的这个空档,邓昆悄悄出来,赶紧一路小跑跑回家里去了。
衙役们过来查了一番,除了短刀和箩筐,也没有发现其他任何有用的线索。
唯一的线索,还是古千流听到的那几句对话。但听起来,似乎更像是周义中老先生在哀求别人杀了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周老先生一心求死?古千流不这样想,也有可能是碰到仇家,故意用话激怒对方,导致自己被杀。刘师爷也同意这个猜想。案子没有一丝头绪。
第二天,仵作派人将验尸报告送给了江县令。江县令这些日子,因为张半仙的案件,已经有些颓丧;
现在周义中老先生又去世了,心情是更加烦闷。清江县的三大神医,一下子死了俩,就剩一个还是坚决不下山的。以后,这清江县的百姓有了病患,可如何是好?
江县令叫人直接送去给了刘师爷。刘师爷一瞧,更加疑惑了,原来周义中老先生身中剧毒,足以致死。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脖子上那一刀,周老先生也是必死无疑。既然这样,如果是行凶杀人,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呢?
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干脆拿了尸检报告,去找古千流了。
一来呢,这古千流是在场的唯一证人,只有他听到了事情的发生经过;
二来呢,古千流平日里也总是热心帮助县衙处理案件,这番前去必然不会推辞。
这话不假。古千流自己也在琢磨,周义中老先生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到了这尸检报告,疑惑就更多了。唯一能够断定的是,至少自己在城隍庙撞到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杀人凶手。
真正的杀人凶手,应该是给周义中老先生下了毒的人。但破案的关键,就在于找到那个撞到的人,那人应该知道些内情。
古千流说道:师爷,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
刘师爷说道:讼师但说无妨。
古千流道:此事应当双管齐下。一方面,需要向后山关口的哨兵,询问当日上山的人,确定一个嫌疑人的范围;
另一方面,既是中毒,还要请仵作细细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毒,也许能够找到线索。
刘师爷说道:这两件事情,江大人已经吩咐人去做了。只是一时恐难以出来结果。
古千流心里暗想,这江一清果然是断案高手,事情都想在自己前面去了。不由得不佩服。
还有一件事,正不知该怎么处置?古千流说道。
刘师爷问道:是关于讼师撞到的那个人?
古千流说道:正是。若是找得到那人,必然能够知道些内情。只是有点面熟,我却想不起来是谁。
刘师爷道:讼师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想。我可以提供本县在籍人员名册,供讼师参考。倘有线索,还请讼师千万告知。
古千流赶忙说道:这是自然!
如果是现代的刑侦技术,古千流只需要根据照片指认嫌疑人就可以了。可是在大宋朝,自己却只能对着白纸黑字来回想,实在是没有头绪。
县衙也在门前贴上了告示,说要悬赏捉拿罪犯,有能够提供线索的人,会重重有赏。
意想不到的是,三日过去了,毫无头绪。哨兵也想不起来上山下山有哪些人了,周先生中的毒也没办法查得出来,线索也无人提供。
古千流此时,是极其想念科学技术了,如果有现代的科学技术,加上先进的仪器,这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嚒!
古千流近些日子总在家里琢磨这个事情,极少出门,可把李大根给憋坏了。这位仁兄,是实在坐不住了,问道:老爷,咱到街上瞅瞅呗。
古千流说道:要去你去,我忙着呢!
李大根说道:我自己去,还得我自己掏银子;跟老爷去,我就不用花钱了啊!
古千流一笑,说道:这你倒算的精明!也罢,反正近几日也烦闷得紧,就陪你去街上走走吧。
李大根是抚掌大笑,拉着古千流冲到了街上。
走着走着,感觉累了,二人就坐到了一处僻静处。不远处,有几个人围成了一团,在听里头的人讲故事。
李大根说道:咱也去听听,讲的什么吧?
古千流不乐意去,可是架不住李大根生拉硬拽,是硬生生给拖了过去。
到的跟前,只听里头那人眉飞色舞的讲道:那人啊,是疼的在地上打滚,苦苦哀求别人杀了他!
众人笑道:哪有这种事,还有求别人杀自己的?
那人一瞪眼,说道:谁说谎谁就是孙子!我可是看的真真切切的。周义中就躺在地上,哀求那人杀了自己!
听到这里,古千流是浑身汗毛直立,难道当初还有其他人在场?又或者,自己撞到的这个人就是他?
分开人群,往里一瞧,好家伙,原来是邓昆!
那邓昆也认得古千流,一拱手说道:大讼师,要来听故事吗?
古千流忍住激动,说道:对呀。听听秀才公子又有什么大作了。
邓昆哈哈一笑,就把自己如何如何躲起来,如何如何看到周义中死去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双手一伸,说道:给钱点吧!不能白听故事啊!
古千流是微微一笑,抓住他的一双手,说道:走,我带你去领赏。
一路就把邓昆拉到了县衙,这邓昆吓了一跳,心说,这是怎么个意思?
讲个故事难道还要受处罚么?再一看那一帮衙役,是个个面容凶悍,吓得差点没尿裤子。
到了刘师爷这儿,说道:师爷,我给你送礼来了。
刘师爷问道:礼从何来啊?
古千流冲着邓昆努了努嘴,说道:这人就是大礼!
刘师爷一看是邓昆,心想,这古千流把这个二货拉我这里来,是想做什么?我可没有心情听他那两句诗啊!
古千流看出了刘师爷的怀疑,说道:师爷,邓秀才要给你讲故事呢!说完,冲着邓昆说道:把你讲给我听得故事,在讲给师爷听一遍,讲完就有银子拿了!
邓昆一听,问刘师爷:真有银子拿?
刘师爷心里暗骂:好你个古千流,这是来讹我来了!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专爱干这坑我钱财的事儿。表面上呢,是微笑着说道:嗯,有用的话,是有奖励的。
那邓昆眼睛一亮,就把自己看到的事情一骨碌说出来了。
直听得刘师爷是一愣一愣,花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暗自思索,这么说,这周义中老先生是自己要求死?可是,那下手杀人的,究竟是谁呢?
古千流也问到:邓秀才,你有没有看清,究竟是谁杀了周义中?
邓昆想了一下,说道:面貌倒没看清,不过那人额头上好像有一块胎记,红彤彤的,非常扎眼。
额头上有胎记?刘师爷听完,脑子里飞快的在徘徊,这清江县的人,自己这些年认识了都快全了,还从没见过额头上有胎记的人。这人会是谁呢?
古千流也暗自纳闷,自己好像是看到了红色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血,没想到竟然是胎记。
这时候,李大根忽然发话:老爷,这额头上有胎记的人,咱可是见过的!
究竟这额头上有胎记的人,到底是谁?咱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