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珆这个孩子, 和京城的那些闺秀们都不太一样,她在边城养出的鲜活劲,回到了京城之后也没有消失, 这让她在与京城闺秀的来往中,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老太君和皇后魏氏都对她喜爱异常,尤其是如今的皇后娘娘魏氏时常派人送来赏赐, 并将她召进宫中说话。
这让曾淑有些忧心。
因为宫里年长的两位皇子,当年徐良媛所生的大皇子与魏氏所生的二皇子都已长成, 如今京城里头的勋贵们都盯着这两个皇子妃的位置, 尤其是皇后魏氏所生的二皇子,虽然还没册封但大家都知道他定是将来的太子。
至于大皇子,他生母徐良媛当年犯下大错, 意图谋害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魏氏于是被赐死, 徐家也因此获罪流放。
但大皇子却是无碍的。
所以到了他要选妃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家动了心思, 虽然他并不会成为太子,但只要不犯下谋反大罪,将来被封个郡王,或者是亲王却是可以的。君不见前荣王谋反失败身死之后,先帝临终前不也还册封了他的嫡长子为郡王吗?
所以一个郡王妃甚至是亲王妃,这就能让许多人家眼馋了。
曾淑并不担心傅珆会被赐给大皇子为妃,因为以傅永宁如今的地位以及傅玠表现出来的才能,陛下若是不想传位于大皇子,那么就不会将手握军权的重臣之女赐为大皇子妃。
而他若是想将皇位传于长子……
别说皇后魏氏了, 除非其他皇子死绝了,不然首辅魏家,以及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罪人徐氏的儿子成为太子。
所以曾淑并不担心傅珆会成为大皇子妃, 但是二皇子却不一定了,二皇子比傅珆小三岁,两个人也是能够成亲的,而他的皇子妃绝不会出身普通人家。所以傅珆一及笄,曾淑就暗暗焦急地给她相看。
“娘,我回来了!”
一身红色骑装的傅珆笑容灿烂地快步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皇后娘娘赏赐的马鞭。
曾淑招呼她坐下,“你今日玩了什么?”
“和大公主,湘郡主,蓉县主还有书意她们骑马去了。”傅珆一屁股在曾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随手把马鞭放在桌上后拉着曾淑吐槽道:“娘,你是不知道啊,大公主和书意也就罢了,可是湘郡主和蓉县主根本就不会骑马。”
“不会骑她们还偏偏要学。”
“尤其是蓉县主,坐到马背上都发抖呢。”
大公主是皇后长女,湘郡主是怀王长女,蓉县主是四公主长女,而陆书意则是永安侯府嫡长女。
这些名门贵女就是傅珆平时的玩伴了,一个赛一个的身份贵重,当然傅珆也有认识其他朝臣家的女孩儿,但今日这样的场合除了寥寥几个重臣之女,比如魏家、闫家等,其他都凑不进去。
曾淑听罢后笑道:“蓉县主?她向来不是有娴静、孝顺的美名吗?往常听你说她爱办诗会,怎么突然想学骑马了?”
“这我知道!”
傅珆挨在曾淑身侧,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道:“是皇后娘娘说她喜欢会骑马的女孩儿,所以现在京城的闺秀都争着学骑马呢。我听二哥说他的那个马场这个月就狠狠地赚了一笔。”
傅玠和他的那些小伙伴们在边城捣鼓了一个马场,这个事曾淑是知道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事,不过这个不重要。
曾淑郑重地问道:“皇后说她喜欢会骑马的女孩儿?”
“对啊,”傅珆笑道:“娘您也知道,京城的女子都爱学什么三从四德,拈花做诗,凡事都爱躲在屋里头,骑马那是不愿去的。结果就这几日,她们就举办了好几次骑马会呢,还下帖子给我。”
又是一年夏天,老太君今年的情况不太好,所以曾淑最近的心思都放在她老人家那边,还真没注意到京城竟然掀起了骑马的风尚。
而且皇后的那句话实在让她心惊。
会骑马的女孩儿?
“你说皇后是不是有别的心思?”等傅永宁从衙门回来,曾淑忍不住就问道:“京城会骑马的女孩儿可不多,除了咱们的珆儿,也就陆家的书意擅长,这还是因为你和陆侯爷支持的缘故。”
“若她真的看上了珆儿,咱们可得早做准备。”
曾淑是不想让女儿入宫的,虽说魏氏如今身份贵重,是宠冠后宫的皇后娘娘,魏家更是因此获得了莫大的好处。但只要一想到她当年和陛下情投意合,但却因为无子而备受苛责,她就只想让傅珆有多远避多远。
傅永宁也是这般想法,并不愿意让女儿入宫,所以他沉吟了片刻后道:“也好,我们和祖母说一声,先给珆儿定下亲事吧。”
老太君听完曾淑的来意后看着她,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可知道,太子妃意味着什么?”
曾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郑重道:“太子妃,不出意外就是将来的皇后,若珆儿成为了太子妃,那将来很大可能会成为皇后。”
“是啊,”老太君道:“若珆儿被选为太子妃,那么霆儿这些年被压下的功劳,可能会再给咱们傅家带来一个爵位,这你也知道吗?”
曾淑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不等老太君再说,她又道:“但琛儿定不会愿意的。”
傅玠将来会继承侯府,这是他们几人都知道的事,因为傅敦这个名义上的长子出身实在是太低了,他的父母虽有婚约却未成亲,而且他的生母小钱氏后来还嫁给了傅永宁,这关系真是一团乱。
虽说只是当年为了侯府承袭的无奈之举,宫里也默认了,但在后来傅永宁娶妻生子,敬国公府又谋反之后,傅敦是绝无可能继承爵位的。
傅玠继承广宁侯府,傅琛则不能。
所以这几年傅永宁也偶尔有些遗憾,但曾淑坚信他和她一样,并不会为了爵位而让女儿入宫,更何况傅珆和二皇子并没有情谊。傅琛将来若是知道自己的爵位是用姐姐换来的,也断然不会答应的。
看出了曾淑的坚持,老太君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就这么办吧,宫里头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年纪大了,想要在闭眼之前看到疼爱的小孙女嫁人也就是了。”
曾淑站起身给老太君行了一礼,“谢祖母。”
……
要给傅珆寻人家,曾淑并没有大张旗鼓,她和傅永宁先是收集了京城各家儿郎的情况,然后从中挑选出合适的,再放出风声。
但这个时候却遇到了麻烦。
皇后传召。
十几年过去,除了比做太子妃时更神采飞扬之外,魏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看到曾淑后高兴地招呼她坐下,然后让白术给她上茶。
“多谢娘娘。”
饮过茶水之后,曾淑照例跟她说了些宫外的事,然后两人说着说着,魏氏突然问道:“本宫听说你们家在给珆姐儿找人家,怎么这般急?她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再等个两三年也是无碍的。”
曾淑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也有些黯然,“娘娘您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是要留孩子多在家里待几年,松快松快的。”
“原本我和侯爷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府里的老太君自今年入夏之后,身子骨就一直都不太好,前些日子更是喊了太医。太医说好生将养着,今年冬要尤为主意。”
说完了老太君的身体,曾淑又道:“老太君对珆儿疼爱异常,她老人家希望能早日看到她定亲,有个好归宿。所以我们这才赶紧安排,早些给她定亲,亲事定下了也好让老太君安心。”
“这样啊。”
魏氏有些意外,但听完后也点头道:“这的确是情有可原,老太君身子要紧,若有什么需要的你便派人往太医院寻。大长公主只留下了老太君这么一个血脉,不管是太后、陛下还是本宫,都敬着她老人家的。”
曾淑感激地点头,“多谢娘娘。”
魏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开口道:“有件事,我原本是想着晚两年再跟你说的,但既然老太君身子不太好,那我便直说了吧。”
“珆姐儿这孩子,我很是喜欢。”
魏氏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当年一见她啊,就觉得合眼缘,果不其然后来就有了皇儿。难得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与我这般投缘,大公主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想着若能生个和她这般的女孩儿就好了。”
曾淑脸色一变,勉强地笑道:“娘娘您抬爱了,珆儿那孩子性子莽撞,哪及得上大公主呢。”
“我倒觉得她那样好。”
魏氏感叹道:“颇有我年轻时候的模样,难得的是她和大公主也处得好,所以我就想着不如聘了做我儿媳妇,这儿媳妇啊,和女儿也不差什么了。”她有几分兴奋地开口道:“我儿你也知道,三岁就到上书房读书了,再过两年便能娶妻。”
“和珆姐儿这孩子很是般配。”
曾淑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苦笑道:“娘娘,这怕是不妥啊,珆儿从小就在边城那地方长大。侯爷还纵着她习武,寻常人都打不过她,偏偏教的还是四书五经,妇言妇功是半点不会。”
“这,这哪堪为皇子妃啊?”
“不妥,不妥的。”
魏氏看着曾淑焦急的模样笑道:“这哪有什么不妥,陛下早就答应我会选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儿做儿媳妇,我看了京城这么多闺秀,就觉得书意和珆儿这两孩子好。尤其是珆姐儿,皇儿他那性子啊,说好了是老持稳重,说不好就是个小老头,正应该给他配一个活泼的姑娘做皇子妃。”
曾淑还是没有答应。
魏氏迟疑道:“你这是……”
她看了看左右,然后把人屏退只留下了白术,再道:“皇儿那孩子,这么多年经过陛下和诸位太傅的教导,不敢说是满京城最好的儿郎,但比旁人家的却是强了不少,再说了,他们从小就认识,算得上青梅竹马,他会对珆儿好的。”
“再不济,还有我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珆姐儿的身子可比我当年好多了,我派两个嬷嬷去给她调理身子,将来她定不会和我一般,这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曾淑望着凤座上的魏氏,起身站直,然后又跪了下去,“娘娘。”
魏氏脸上高兴的表情慢慢地收了起来。
“当年臣妇在承恩公府初见娘娘,您身着一件金银丝线织成的宫装,转身的时候花艳叶茂,绚烂一片。当时臣妇就在心里想着,真好看,娘娘您不但性子和善,还长得很美,穿的衣裳也很好看,是臣妇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的模样。”
“臣妇今日见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
魏氏的嘴唇动了动。
曾淑跪在地上,跪伏着不敢抬头,“承您恩德,臣妇本应该感激涕零,但是珆姐儿那孩子真的不适合成为皇子妃啊娘娘。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她也就在您和我们这些长辈的面前乖巧罢了,当年还在边城的时候,她和封将军家的孩子,争执起来能把人家的头给打破。”
“娘娘……”
“好了!”魏氏突然好像是抑制不住脾气了,开口打断了曾淑的话,然后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曾淑感觉到自己汗流浃背的时候,她又轻声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都不想把女儿嫁到宫里来。”
“觉得这里头吃人罢了。”
“一个两个的。”
“算了吧,既然不愿意,本宫也不难为你们。”
这句话里带着多少的萧瑟,多少的颓然,还有多少的嘲讽曾淑已分不清了,她磕了一个头,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请娘娘垂怜。”
……
晴雁安静地等候在宫外,这些年她已经很习惯这件事了,甚至在等候的间隙里还有心思看看别人家的马车。
旁边那驾是辅国公府的。
辅国公府自从老国公去后,虽不至于一蹶不振,但也低迷了许多,也就最近两三年小一辈长起来后才好了些。听说上一届科举,辅国公府便有一位少爷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想来再过二三十年,就又起来了。
再旁边,是安平伯府的马车。
说起安平伯府,晴雁小的时候听祖母说过,以前他们家在朝堂上也是一等一的人家,后来夺嫡时站错了位置,后面的两三代便都没有起来。
马车这个时候出现……
她想着府里收到的消息,难道是安平伯府的人入宫见新册封的敏妃娘娘?应该不错了,敏妃娘娘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现任安平伯的嫡长孙女,怀王妃的嫡亲侄女,入宫之后就被册封为妃。
如今更是有了身孕。
也怪不得安平伯府如此着紧,一早就来探望,还带了敏妃的妹妹。
思索间,又一驾马车停了下来,首辅魏家的几位女眷陆陆续续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六十余岁的魏老夫人走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魏大夫人,魏二夫人,以及一位十六七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
身为皇后娘娘的外家,魏家的几位女眷自然不同一般,还没走到宫门呢里面便有人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请她们上轿。
魏家啊……
晴雁暗暗记下,决定等夫人出来跟她提一提此事。
正感慨着,马车外一直留意着宫门口方向的小丫鬟喊道:“出来了,夫人从宫里出来了,咦,好像不太对啊。”
晴雁愣了一下,还没想哪里不太对,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从宫门处传来:“晴雁,快来,快过来!”
她连忙朝那方向看去,就看见侍书扶着夫人出来,一脸焦急的模样。她顾不得思考,连忙上前接应,但一看到夫人她便吓了一跳,因为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汗,早上刚穿上的朝服也都湿透了。
“夫,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晴雁握住夫人的手,对旁边跟来的小丫鬟道:“快,玉柳你快去让他们把马车赶过来,我们把夫人扶上去歇一歇。”
“夫人这是累了。”
侍书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昨夜没睡好,从坤宁宫出来后又一直走到现在,你也知道夫人身上穿的这身诰命服里里外外好几层。这么大热的天别说走了半个时辰,就是一盏茶功夫也得把人累坏了去。”
曾淑虚弱道:“先回马车。”
马车上,解暑的酸梅汤和冰块都不缺,曾淑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又让两个丫鬟扇了好一阵扇子,这才缓了过来。
“夫人,咱们先回去吧,”晴雁一边倒着酸梅汤一边劝道:“回去之后让我当家的给您把一把脉,开一贴解暑的汤药喝,可别积了暑气。对了,刚刚奴婢还瞧见了安平侯府和魏府的人,都带了家里的小辈。”
“嗯。”
曾淑淡淡的应了声,没有心思考虑晴雁的话,她想了想伸手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望着前方朱红色的宫墙。
宫墙高大异常,人走在旁边就如小孩儿一般。
她放下帘子,“我们回去吧。”
刚刚在坤宁宫的时候,她并不后悔对魏氏说出了那样的话,宫中女子,即便是贵为皇后的魏氏,也有许多的没奈何。她并不想女儿去过那样的日子,她刚嫁入侯府的时候,老夫人、钱姨娘以及那些积年老奴们都看她不顺眼,使劲地给她找绊子呢,更何况是有三千佳丽的皇宫?
做太子时,陛下再情深义重,如今不也有怀了身孕的敏妃?
以广宁侯府如今的地位,除了皇室,傅珆不管是嫁到了哪一家,都不会有人敢怠慢,他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
“回去吧。”曾淑再道。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