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叩见太子妃娘娘。”
按品大妆的曾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规矩无可挑剔,并没有因为她和魏氏认识而有丝毫的糊弄之意。在她的身旁,则是着了一身大红色锦袍的傅珆, 她也跪在蒲团上磕头, 奶声奶气地道:“臣女叩见娘娘。”
“快请起,赐座。”
魏氏今日并没有摆出太子妃的做派, 她坐在上首笑望着神情与模样并不一致的母女二人,“这个就是珆姐儿了吧?”
“像。”
她仔细看了会儿后对曾淑道:“我前些日子见过贵府的老太君, 珆姐儿这个孩子还真的和大家说的一样, 像极了她老人家。年纪虽小,但却毫不怯场,将来定是一个优秀的姑娘。”
“你和广宁侯有福了。”
傅珆年纪虽小, 但话的好赖还是听得出来的, 于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曾淑看着她,语气柔和地回道:“多谢娘娘夸奖, 她出生之后就在边城长大,我们也不拘着所以性子就野了些,不怕生。”
“至于像老太君,我们也觉得神奇呢。”
“明明她们二人就没怎么见过,为尊者讳,我们平日里也很少跟她说起老太君的事,没想到这次回来,见到的人都说像。”
魏氏笑道:“这应该是血缘的缘故,要不人家怎么说隔代亲呢?”
说到此处她突然顿住了, 然后对旁边的宫女道:“白术,你去将皇孙带来。”她转向曾淑,语气平淡地道:“你还没见过他吧?他是你去了边城之后才出生的, 生母是徐氏。”
“和你们家的珆姐儿差不多大。”
魏氏说的应该就是当初的徐侧妃,如今的徐良媛生下的那个孩子了,他是太子的长子,也是如今东宫唯一的孩子。此前在老太君送过来的信里头,就暗示过这个孩子的身子骨不太好。
曾淑对这个孩子也有些好奇,于是道:“臣妇离开京城多年,此前偶尔回来也没有久待,的确未曾见过皇孙殿下。”
魏氏笑了笑,不过脸上未见多少喜色,一副平平常常的模样道:“那你今日正好见见,东宫就只有他一个孩子,徐良媛养得娇了些。”
“我觉得这不太好,不过以后也就好了。”
她理了理袖子,“你都听说了吧,早些日子我已上折请皇后娘娘给太子爷挑选良家女子,正巧娘娘也觉得如今的宫女该放出去一些。所以就奏请了陛下,如今地方上已经开始选秀了吧。”
选秀,这是百姓们很关注的一件事。
宫里派出人去地方上挑选良家女子,选中的都被送到京城来再次被挑选。如此层层选优,最终挑选出来的若是被上记名,则留在宫内成为妃嫔,若是年长的妃嫔们看上了,那就赐给自己的王爷儿子、皇子儿子做侧妃、侍妾等等。
剩下稍逊一些的,则被充入内廷,成为宫女。
而宫女要年满二十五岁之后才能有出宫的机会,有些有前程的宫女不想出宫,慢慢地也就熬成了女官或者是嬷嬷。
期间有运道的,也会成为妃嫔、侍妾等。
就如老太君此前送到边城教导傅珆的那个教养嬷嬷,就是曾经的宫女,年老之后不想再在宫里头待了,就寻了个机会出来。这些都算是好的,若是运道不好,也就不知道哪一日就被裹在破席里头扔出来。
死了家里人也不知道。
所以此前朝廷选秀的旨意一出,边城上下也是闹得厉害,从大街上拉一个未婚男子回去和自家女儿成亲的事,屡见不鲜。
曾淑当时虽然正在坐月子,但那等乱象也是有所耳闻,有些被选中以至于骨肉分离的人家,暗地里对魏氏这个始作俑者也有咒骂的。
但曾淑处的位置不同,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就不同。她知道这样大的事,并不是魏氏三言两语能够决定的。若是选秀一事她能够做主,如今东宫外头也不会等着好几个夫人们了。
刚才曾淑近来的时候可是看见了。
那些或年轻或年老的夫人们,她们有的带着含羞带怯的女儿,有的领着乖巧可人的孙女,都是想趁此机会往东宫送的。
而那些不能进宫的,又还有许多许多。
不过既然魏氏提起了选秀,曾淑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对方,“我们临回来前,边城已经选好了秀女,正往京城这头送,想来也该到了。那都是些秀外慧中的好女子,说起这个,臣妇惭愧。”
曾淑在魏氏有些好奇的目光下为难道:“边城送来的这些秀女中有一人家里只有一位寡母,但由于没有分家,所以也被选上了。她的母亲在我们家当过差,就连夜求上了门,想要女儿早日家去……”
这不是什么难事,魏氏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是这样,那我便吩咐下去,晚些时候将人送到你们府上吧,这做娘的也是爱女心切,成全了也无妨。”
曾淑喜道:“多谢娘娘。”
魏氏道了声无碍。
之后两个人又再说了几句话,魏氏一边说一边看着傅珆乖巧地坐在曾淑的旁边,心里爱得不行,连喊了好几次让人给她上点心。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荣王府的郡主就皮得很。”
曾淑看了眼女儿,“她在家里也皮得很,整天疯玩,一个人都看不住她的,也就是这次入宫才这般乖巧。”
魏氏招手,让傅珆到她跟前去,然后弯腰搂住了她,柔和地道:“小孩儿还是应该多跑跑,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跑动得多了,再吃好睡好,如此身子骨才能强健。”
“珆姐儿你说是不是呀?”
傅珆点头,奶声奶气地答道:“外头好玩。”
魏氏大笑,“哈哈,就是,一直关在屋子里头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我们的珆姐儿才不会这样呢。来,”她褪下手中的一串珠子,卷了两圈套在了傅珆的小手上,“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是在佛前供过的,能保你平平安安的。”
傅珆抓着这串珠子,有些无措地看向曾淑。
曾淑道:“娘娘,这也太贵重了,她还小呢。”
这不怪她要拒绝,主要是魏氏手上的这一串珠子成色极好,通体圆润光泽明亮,每一颗都是一般大小,一看就知道是日常戴惯了的好东西。再联系对方如今的身份,这串珠子没准还是哪位贵人赏赐的,傅珆若是就这么接了反倒不好。
魏氏却没有收回去,她笑着摸了摸傅珆的头,然后对曾淑道:“我和这孩子还挺投缘的,不过是早年皇后娘娘赏下的珠子,给了也就给了。”
“我娘家和永安侯府都没有女孩子,我这里的好东西都给不出去呢,如今见到了珆姐儿,她又与我投缘,这珠子将来给她当嫁妆也好。”
既然魏氏都这么说了,曾淑也就不再推辞,她身子微倾,“那我就代傅珆谢过娘娘赏赐了,傅珆,快多谢娘娘。”
傅珆扬起脸,“多谢娘娘。”
“真乖,”魏氏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喜不喜欢?你若是喜欢待你生辰的时候我再寻些上好的珍珠来,给你打个花冠戴。”
傅珆点头,高兴道:“喜欢弹丸。”
弹,弹丸?
曾淑扶额,哭笑不得地对傅珆道:“娘娘给的珠子怎么能够用来玩弹丸呢,你哥也是的,什么好的赖的都教你。”
魏氏搂着傅珆再度大笑了起来,“弹丸好啊,珠子不就是用来玩弹丸的吗?越是圆润的珠子滚得越远,我小时候也很爱玩。白术,白术你去把我的那些珠子都拿来,给我们的珆姐儿挑一挑。”
她干脆把傅珆抱了起来,凑近了她的脸笑道:“我们的珆姐儿拿着我的珠子,可得把哥哥打败,得个第一才好。”
白术很快就来了,手里头端着一盘各式各样的珠子,有珍珠、有玛瑙、还有蜜蜡等等,颗颗滚圆光亮,价值不菲。
然后魏氏就抱着傅珆,指着那盒珠子道:“这个好,玛瑙的珠子重,能把其他人的都撞飞了去。那个珍珠的也不错,珠子轻盈就跑得快……”
一颗,两颗……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选中了大小不一的七八颗,眼见着魏氏越选越高兴,曾淑这下也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准备劝阻了此事,毕竟可不能真的让傅珆把太子妃的这盒珠子都拿走,那成什么样了。
不过还没等她走近,就突然听到魏氏冷笑了一声,“要留在屋里读书?呵,一个三岁的小毛头读什么书?”
“字都认全了吗?”
“话可会说了?”
魏氏突然有些意兴阑珊,“罢了,既然不想要抬举,就让他在屋子里待着吧。若不是看在太子爷的份上,我都懒得让人去喊他。”
这说的就是徐良媛以及她生的那个儿子了。
魏氏原本是想让人把那孩子抱出来,给广宁侯夫人看看的,因为对方家里有一个年长些的儿子。听说很是不错,将来徐氏那儿子年岁到了去尚书房读书,也需要几个合适的伴读。
世袭罔替的广宁侯府,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就好比当年广宁侯小的时候曾经进宫给太子爷做过伴读一样,让他的儿子入宫给太子的长子做伴读并不是一个坏的主意,这样两人从小相处,等以后长大了就是天然的同盟。
可谁知徐氏却不知好歹。
魏氏目光一冷,既然对方疑神疑鬼,那她也懒得废这心思。
等再过不久,东宫进了新人,生下了更多的子嗣,那孩子将来造化如何,就看他自个儿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就是一痛。
“娘娘!”
白术是最先发现不对的,手里端着的珠子滚落了一地,脸色也大变起来,“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心口又疼了?”
“来人啊,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