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淑上下打量着这个让她劝说自己女儿给夫君纳妾的夫人, 半响没有说话。她比起京城的其他女子,姑且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吧,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
让她去宫里劝说大皇子妃给大皇子纳妾
这魏大夫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吧?!
许是看出曾淑的心思, 魏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苦笑着解释道:“此举虽然有些冒昧, 但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但和你这般说,和永安侯夫人也是这般说的。我听白术说你们两个和珠儿说得上话, 这才冒昧来访。”
曾淑动了动身子,看着这个年约三十余岁的魏大夫人凝重问道:“夫人您这是何意?您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恐怕不能答应。况且, ”她犹豫道:“假使您有千般万般的苦衷,我也还是不会答应的。”
她这话显然让魏大夫人有些惊讶。
于是魏大夫人想了想决定据实已告, “你也曾听说了吧,我的珠儿嫁给了大皇子, 已经有五年了。”
这个不假, 曾淑点头。
魏大夫人道:“但是五年过去, 淑儿仍然没有身孕, 自三年前其余两位皇子都有了子嗣之后,朝野内外就议论纷纷,他们都在指责珠儿。好在皇后娘娘宽厚,大皇子殿下也颇多爱护,她的日子也就还能过下去。”
“但是……”
魏大夫人悲泣, 以帕拭泪, “但是前几日,御史上了一道折子……”
她哭得更加的大声,“陛下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 但事后却把大皇子带回了宫里,亲自询问此事,言语之中也不乏催促。”
曾淑心中一紧,既然此事已入圣听,恐怕不会轻易过去。
而后她果然听魏大夫人道:“大皇子殿下当即便跪地请罪,后来此事传到了后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没再坐视,纷纷把珠儿喊了过去。”
“太后娘娘很是不满,而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魏大夫人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哭道:“皇后娘娘虽然是珠儿的姨母,但她也是大皇子的生母,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所以娘娘对珠儿说,说让她自己挑选一个合心意的……”
“我的珠儿啊……”
曾淑叹息,怪不得魏大夫人之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虽如此,但曾淑与魏氏交情平平,未到无话不说的地步,这种劝说别的女子给夫君纳妾的事情,她可真的做不出来。
于是为难道:“夫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这件事我恐怕是无能为力啊。”
“实话跟您说,如果您今日是因为大皇子纳妾,让我入宫劝说大皇子妃殿下莫要太过伤心,要保重身子。我定是要去的,殿下之前对帮助良多,我还会马上去。但是,您让我入宫劝说大皇子妃殿下给太子纳妾。”
“您,您于心何忍啊?”
曾淑道:“再说了,大皇子妃殿下不答应,自然有她的难处……”
“可是这关系到她的性命啊!”魏氏脱口而出,“她若是不答应,不主动张罗着,那么往后,往后娘娘们赐下几个高门贵女来,她的日子可怎么过了!”
曾淑沉默了。
魏大夫人又哭道:“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
行走在皇宫内,魏大夫人那声哀伤之极的“这都是命啊”依旧回响在曾淑的脑海之中,让她的脚步都变得迟缓起来。
是的,她终究还是答应了进宫,不过并不是答应了来劝说,而是魏大夫人后面又说大皇子妃如今病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连大皇子的面都不肯见。
她这才答应进来探望。
“夫人,您累了吗?”晴雁小心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曾淑缓慢走着,同样低声答道:“我不累,”她抬头望着眼前的宫殿,低叹道:“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前方引路的白术就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对曾淑道:“广宁侯夫人,这里就是大皇子和大皇子妃的住处了。”她提醒之后就把二人带入宫内,在偏殿安置下来,然后道:“还请您稍后片刻,容奴婢入内禀告。”
曾淑点头,和煦道:“劳烦了。”
白术朝曾淑再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外走去,脚步迅速的她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踪影。
留在偏殿的曾淑和晴雁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曾淑问道:“我给你的东西,都还妥当吗?”她临出门时带了些东西入宫,因为自己是按品大妆,不但头顶上顶着十几斤重的头冠,身上还穿了一层又一层的朝服,所以就把东西放在了晴雁处,由她一路捧着。
晴雁是这次跟着她入宫的丫鬟,因为之前的事,但凡曾淑入宫都可以带一个丫鬟在身边,所以仔细考虑之后她选择了晴雁。
毕竟晴雁是广宁侯府土生土长的丫鬟,对于宫内的事情到底比侍书熟悉些。另外就是侍书如今已嫁给了邬荣,尚在新婚,曾淑这几日也不让她在身边伺候,让她多熟悉熟悉邬家上下。
晴雁听完曾淑的话,微低着身子回答道:“夫人您放心,匣子一路上奴婢都捧得好好的,半点也没晃动。”稍微一顿,她又问道:“夫人,这里面是什么啊?”
曾淑没有隐瞒,道:“这是我要送给大皇子妃殿下的礼物。”
“礼物?”
晴雁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她如今帮着管事的关系,所以库房的动静瞒不了她,但她从未曾听闻夫人从库房里取了什么东西。
不由得问道:“夫人,您准备的礼物是什么啊?库房里珍贵的东西都没有少啊。”在她看来,准备送给大皇子妃的东西,自然是珍贵无比的,可偏偏库房的东西没有少,这就很奇怪了。
难道夫人是从屋子里拿的?
那回去得仔细看看,侯爷和夫人屋子里的摆设,缺了可不吉利,得早早的补上才好。
曾淑可没想到她瞬息之间竟然想了这么多,她答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小玩意儿罢了。”她这话说完,就刚好看到白术走了出来,于是主仆二人没再说话。
白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曾淑的跟前,然后神情有些恐慌地对曾淑道:“广宁侯夫人,奴婢刚刚已经禀告了大皇子妃殿下,殿下,殿下说不想见人。”
不想见人?
曾淑愣住了,她还真未想过这样的情况。魏氏竟然不想见人?可是她入宫之前可是递过牌子的。
若是魏氏之前不想见,那她自然就不能进来。
许是曾淑的表情太过疑惑,并且这件事也有些蹊跷,白术上前一步低声道:“刚才大皇子殿下忧心大皇子妃殿下的身子,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于是,于是奴婢再去殿下就说不想见人了。”
她为难地看着曾淑,“要不,奴婢送您回去吧?”
原来是这样。
曾淑恍然,想必是大皇子说了些魏氏不喜欢听的话,或者没有做出魏氏预期的事不然她不会如此反应。
但也真因为如此,曾淑反而更担心起来。
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扰殿下,不过此前我曾答应殿下送她一些礼物,这次也一并带来了。既然殿下不想见我,那劳烦你把我带来的东西送进去吧,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之物,若能博她一笑我也就不虚此行了。”
说完曾淑示意晴雁把东西递过去。
白术刚才就已经看见了晴雁手里的东西,见曾淑这么说她就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对曾淑道:“那广宁侯夫人,请您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
白术捧着手里的匣子,小心翼翼地走着,然后穿过几道回廊,进入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不过她刚一走进,就被一个人喊住了。
“白术,你手里的是什么?”
白术停下脚步,然后转身看向来人,行了一礼后回道:“奴婢见过永安侯夫人,回夫人的话,这个匣子是广宁侯夫人带来的,欲呈给殿下。”
“曾淑?”永安侯夫人颜恬恬挑眉问道:“她也来了?如今在何处?对了殿下说了要见她了吗?”
白术道:“奴婢已请广宁侯夫人在偏殿安置,至于殿下,殿下并没有说要见广宁侯夫人,于是夫人就把这匣子交给奴婢转呈殿下。”
颜恬恬若有所思,“连曾淑也是不想见吗?”她与魏珠自幼认识,但交好却是在自己嫁给大皇子的表哥陆擎之后。她们两个人趣味相投,大皇子与陆擎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所以这些年相处下来可谓是如姐妹一般,无话不谈。
也正因如此,这次的事情魏氏第一个不想见的,便是她。
原本以为,曾淑身为广宁侯夫人,乃重臣妻子。并且与魏珠相识的日子并不长,人家既然已经来了那魏珠碍于颜面,应该会见一见的。
到时候自己也就可以趁机进去劝劝她。
但没想到,她连曾淑都不想见。
于是叹息一声,摆摆手道:“你去吧,多劝劝你家殿下,这日子总是会过去的,想开一些吧。”
白术行了一礼,“那奴婢告退。”说完这话,她就上前几步,推开了那扇已经紧闭了两日的大门。
殿内有些昏暗,但白术不以为意,她先是和守候在屋内的另一个宫女交换了几个眼神,知道自己出去的这段时间殿下并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放下心来。她几步走到桌边把手里捧着的匣子放下,然后步履无声地靠近了床幔。
“殿下,奴婢刚刚想送广宁侯夫人出去,但她说有一物欲呈予殿下,是她之前跟您说好的,要带给您的礼物,您可要看看?”
布幔之后寂静无声。
白术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然后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了一道含含糊糊的声音,“她走了吗?”
白术:“没呢,还在偏殿候着。”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白色寝衣的女子就从布幔后走了出来。她脚步缓慢,眼眶微红,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但即便是这样,也难掩她的艳丽娇容。
白术见魏氏下了床,心中一喜,快步跟在了她身后。另一个宫女也机灵,端着一盏蜡烛上前几步就摆在了桌子上,桌面瞬间就亮堂起来。
一个黑色的匣子在灯光下显眼之极。
魏氏漫不经心地打开,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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