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显感觉到灰袍佣人还有一半话没有说出了,不过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即使只在这里待了短短的两天,我依旧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的人的说话方式与正常人的习惯不同。

  看透不说透,话永远只说一半。

  31、

  不过这次还好,灰袍佣人对我隐藏的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属于那种大家都知道的“秘密”,明面上不准说但私底下已经传疯了的那种。在学礼仪的这段日子中,我通过他人的闲话,已经知道灰袍佣人当日未能说出的一半是什么了。

  书童,是个好差事,每日只要研研磨,洗洗笔,陪着公子们上下家学就可以了,但问题是,我当的是四公子的书童。

  四公子,季清贺,这位公子的出身是季家个禁忌。在季家,季左丞有两个儿子,也就是现在仍在帝京的季家大爷和季家二爷。其中季家大爷有些妻妾,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值得注意的只有正妻所生大公子的季三青以及顾室所生的女儿季婉月。至于季家二爷,他是建平公主的夫婿,是皇家的驸马,按照建平公主的地位身家和善妒的性子,按理说季二爷是不可能纳妾,但季清贺的母亲——一个卑贱的戏子,不知道使了怎样的腌臜手段,竟然怀了季二爷的儿子,在季老丞相的压力下,建平公主不得不同意季家二爷纳了妾,而这个卑贱戏子生的孩子,自然就是在府中地位尴尬的四公子——季清贺。

  季清贺的母亲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母子二人历来不受季家二爷的待见;正妻建平公主又一向杀伐果断,治下极严,即使她长居公主府,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这个贵人的不快;季府的话事人季老丞相当年救了他母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老丞相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家长孙季三青,对于季清贺过得怎样老人家历来懒得插手。季清贺就是这样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家伙,明面上有着公子的吃穿用度,但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无用弃子,几乎被家里的所有人遗忘,最近得以进家学还是大小姐季清霜去老太爷面前求的机会。

  跟着这样的公子没有任何前途,赏钱也少,晋升的可能也小,还要受别的公子小姐的仆从的白眼,在加上这位公子本身性格阴郁,对待仆役有些苛刻。对于季府中的人来说,如果有的选,少有仆役愿意来四公子这。

  不过我可没得选,即使有的选,四公子的书童也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已经被烙下了奴印,如非意外,我一生的荣华与落魄都与季家绑定了。

  虽然现在季左丞相那时跟右丞相斗法没斗过,不得不退居老家凤城,以退为进。但季家常年把持朝政,根系已经深入到禹朝的角角落落,季左丞相重回朝堂只是时间的事情。

  我在季家仆役之中并无优势,毫不夸张的说,季家就是禹国顶尖的世家之一,在这种世家做工的仆役自然也不凡,多数都为京城小康人家的庶子,出生清白,相貌也不俗。不说别的,单论和我相同工作的几个书童,个顶个年纪轻轻都已经饱读诗书,出身也都不凡,其中不乏没落贵族的后裔,样貌都是京城流行的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

  而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大管家着实对四公子不上心,如果不是那些书童眼高过顶看不上四公子,这等好差事哪里轮的上我这个穷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天大管家脑子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这等没有见识的乡野出生的穷孩子,即使卖身沦为仆役,也是永无晋升希望的最低等的仆役。

  所以即使知道四公子的性格阴郁,即使知道四公子那几乎拿不到什么赏银,我依旧紧紧抓住季府公子书童这个职务。

  五天礼仪学习并没改变我流氓小气的内里,但起码让我的行径和那些帝京城出生的仆役相类似了。

  当我去见四公子的时候,四公子正在自己的书房背书,明明是白天,那书房却阴暗地仿若黑夜,阴冷无比,那位传说中的四公子蜷在烛火旁,披着暗色深衣。

  “你就是我的书童?”

  四公子季清贺抬眼,黑沉沉的眼直视着我。

  32、

  现在是夏季,常人都穿着短衫,季清贺却穿着加厚的深衣,像是体虚的模样。

  “是,四公子”我故作老成地向季清贺行礼,“小的姓李,名三胖。”

  “李,三胖……?咳咳——”四公子季清贺听着这土气的名字,再看看我黑瘦的外貌,还有什么不明白,猜也猜得出来,大管家这是随便给他找了个识字的下人就送了过来,估计是被这种羞辱到了,他被气得咳了起来。

  我站在房间的暗影之中,看着坐在烛火旁的季清贺,分明看出了他严重的嫌恶,所以即使见自己未来的主子咳得厉害,依旧没有不识趣地上前。

  “既然你姓李的话,”十一二岁的男孩嘴角翘起,嘴唇嫣红,皮肤惨白,带着某些难言的恶意,他说,“以后我就叫你小李子吧。”

  小李子,李公公,大奸大恶的宦官,导致前朝亡国的祸首,在民间传唱的戏文之中,是永远的反派,每次出场的时候,必然受到万人的唾骂。四公子季清贺给我取这个诨名,无疑是羞辱的意味。

  但我只能受着。

  我不但要受着,还要感恩戴德。

  “小的,谢大人赐名。”

  我虔诚地跪伏在地。

  好像真的没有半点怨怼。

  33、

  现在的我自认为还是一个风流倜傥美男子,虽然每次跟主子和九王爷站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姑娘会看我……

  不过十二岁那年,刚刚从铁匠那里逃出来的我,是真的丑。

  在铁匠那里,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时在烈日下干体力活,这导致十二岁的我又黑又瘦,像是个从山沟沟里蹦出来的野猴子,而帝都贵族,多数偏好唇红齿白的可人少年,在季府中,清一色是这样的少年。

  四公子季清贺更是其中翘楚,他虽然很讨厌人拿他的样貌说事儿,但他更看不惯长得比他还难看的家伙。

  在下很不幸,那时就是他的针对对象。

  这能怪得了谁呢?都是我那时长得不尽如人意,都是我长了一副猴样儿,污了四公子的眼睛,导致四公子他……

  好吧我编不下去了,我承认,我至今对季清贺说我貌丑这事儿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在季府也没有待多久,去到裕王府的时候我并没有变好看多少,可人家裕王,也就是我现任主子,他对我可是喜爱至极啊。

  由此可见,这是季清贺那家伙的问题,他心胸太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