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叶是谁?”
女儿的这个问题顿时让胡柳絮脸色一变,警惕又结巴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许微微这下确定了母亲的确有事情瞒着她,勉强克制住内心的些许不满,说道:“昨晚你好像是做了噩梦,一直在叫这个名字,我听到了。”
胡柳絮掩耳盗铃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顿时出现了懊恼之色。
她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的习惯!
见母亲好像并不打算回答自己这个问题,许微微脑洞大开地开始猜测起来:“妈妈,这个阿叶……是我的姐姐还是妹妹?她应该不是爸爸的孩子吧,是你的私生女吗?”
许微微根据以往看到过的小说狗血情节胡乱猜测着,却把胡柳絮吓得脸色越来越白。
她哪里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胡乱一猜,就距离真相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这孩子,瞎猜些什么,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店里帮忙,赶紧去,别迟到了。”胡柳絮催促着女儿离开,别再继续胡思乱想。
尽管为了照顾母亲,许微微一早就把朝八晚六的工作辞了,但不可能一直不工作等着坐吃山空,所以她找到了一个在附近超市当收银员的兼职,商量好了工作时间,虽然钱拿的少一些,但同时能兼顾到母亲。
许微微一听赶紧动作起来,只是内心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除,她把疑惑都埋在了心底,等着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等女儿走后,胡柳絮疲惫地躺在病床上,抬起右臂遮住了眼睛,脑中回想的是昨晚的梦境。
二十四年前……
医院病房里,年轻貌美的女人看着育儿箱里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婴儿,依恋地对男人地说道:“昊哥,宝宝现在也出生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举办婚礼呢?结了婚,我们就可以给宝宝一个幸福的家了。”
胡柳絮之前也曾提出过这个问题,她和男人已经恋爱两年,一直想安定下来,只是突然怀孕让她措手不及,男人当时温柔地对她说等生下宝宝之后,这样她既可以漂亮地穿婚纱也不怕会伤到宝宝,胡柳絮一时被男人的诱哄迷住了心,所以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这件事也一直拖到现在。
如今宝宝已经出生,胡柳絮再次提到这个事,想从男人那儿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未婚先孕已经让她十分不安,如若不是真的爱这个男人,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就为他孕育孩子。
秦昊微微愣了愣,原本欣喜的神情顿时变淡了不少,只是女人沉浸在对孩子的爱意中,没有看到男人表情的变化。
“你还在坐月子,不适合操心这些事,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再慢慢商量这件事好不好?”秦昊声音依旧如先前那般温柔,胡柳絮果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不想她在月子期间操劳,之后就会答应娶她的。
却不知这只是男人一拖再拖的惯用借口罢了,只要他们不想做什么事,总能找出借口来。
“好了,你不能站着太久,我们先回去休息吧,下午再来看宝宝。”秦昊伸手扶住女人生产完之后依然纤细的腰肢,慢慢地转身准备往回走。
一回头,秦昊整个人怔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昊哥?”胡柳絮顺着男人略显惊恐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位衣着华贵,端庄优雅,却略显疲惫的女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女人的直觉让胡柳絮生出些许不安,她小声地问道:“昊哥,你认识这位女士吗?”
秦昊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就挂在口边,此刻却像哑巴了一般,怎么也喊不出口。
周婉钰目光冰冷,一步一步地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当她距离秦昊只有一步之遥,那个称呼即将就要脱口而出时,周婉钰却绕过了他们,站在了育儿房的玻璃窗前,眼神扫了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她的视线在那个写着“秦烨”的育儿箱上面停下。
接着,两人便听到她开口:“秦烨?这就是你给你新儿子取的名字?”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一个“新”字顿时让胡柳絮白了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胡柳絮求助似的看向秦昊,仿佛是要向他求证什么。
周婉钰冷笑:“这有什么不懂的吗?我的好丈夫,背着我与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下了这个野种,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了是吗!”
“丈夫”、“不三不四”、“野种”这些词深深地刺痛了胡柳絮,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婉钰,脸上还露出像是不知情的茫然。
“怎么,做了小三还不敢承认?在这里装什么无辜。”周婉钰并不遵守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说这些话时也完全没有刻意地放低音量,周围同样来看孩子的新生父母立马现场吃了一嘴的瓜。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原来她是小三啊,看她每天跟男人亲亲密密的模样,还以为是原配呢。”
“小三连孩子都生了,这是想借子上位?真不要脸!”
“啧啧,平时看那个男人的样子还真以为是什么体贴好老公呢,结果也就是个出轨的渣男。”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多,让好面子的男人着实下不来台,他忽然叫道:“够了!”
“钰儿,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一个亲昵的称呼喊出,便已经证实了一切。
胡柳絮顿时宛如晴天霹雳,她不敢相信,自己喜欢了两年多的爱人居然已经是有家庭的,她居然做了别人的小三,破坏了别人的婚姻和家庭!
她哑着嗓音问道:“昊哥,你没有说过你结了婚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胡柳絮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祈求男人不要对她这么残忍,只要对方说这是假的,她就相信。
“……对不起。”
秦昊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
胡柳絮差点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还是周婉钰顺手扶了她一把。
“……”胡柳絮顿时看向了她,湿润的眼中有痛苦、震惊、愧疚和不解。
“你好像并不知情,”周婉钰的语气依然冰冷,但比先前要多了那么一丝温度,“那就冤有头,债有主。”
说着,周婉钰对着秦昊的那张脸,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
没料到这一出的男人毫无防备地挨了一个耳光,女人的力气之大让他的头都偏了一偏,怒气顿时上了头:“周婉钰你干什么!”
只听她冰冷中带着恨意说道:“这一巴掌是替我儿子打的,他烧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在叫爸爸,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在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现在他死了,你也有了新儿子,你满意了吗?!”
要不是因为儿子突发急病来了医院,周婉钰也不会发现,她眼中的好丈夫居然早就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甚至连孩子都快生了。
最可笑的是,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时,自己的婚生子却性命攸关,连想见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能实现。
昨夜儿子抢救无效后,她失魂落魄地不知怎么走到了产房区,才看见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丈夫居然就在这家医院!
多荒唐啊,甚至连周婉钰自己都不知道,昨夜她是花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冲上去扇肿这个男人的脸,为了儿子的安息,她忍到了现在。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秦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或者是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结巴道:“你说鹤年……怎么了?”
两人的儿子秦鹤年,因为出生便先天不足,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秦老爷子为了让孙儿健康长寿,便取了“鹤年”这个名字,鹤是长寿的象征,寓意着孙儿能够平安长大。
哪知道小鹤年如今不过一岁半,还没来得及看见这个世界太久,就已经重新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听到男人提起儿子的名字,一直坚忍的周婉钰终于压抑不住自己脆弱的情绪,众目睽睽之下带起了哭腔:“鹤年死了!他最后也没能见到爸爸,病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旁人听了也忍不住叹息:“啊,婚生子死了吗?好可怜。”
“自己在外面找女人生儿子,现在亲儿子死了,报应吧。”
这一句句都像是一把刀,不仅扎在了周婉钰身上,也让秦昊疼得厉害,巨大的噩耗让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鹤年……怎么会……他还那么小……”
秦昊是真心喜欢秦鹤年这个儿子的,他与周婉钰虽是家族联姻,但人和动物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是你!是你害死了鹤年,我恨你!”周婉钰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冷静,或许她从昨晚起就从未冷静下来过,只不过是恨意在支撑着她没有发疯罢了。
这是胡柳絮第一次见到周婉钰,知道了自己所谓的爱情只是一个笑话,知道自己成为了人人喊打的小三,知道了周婉钰的亲生儿子就在昨天晚上死亡,而她也是间接的凶手之一。
……
胡柳絮再次见到周婉钰时,是在相隔不到半个月的一场葬礼上,周婉钰邀请她参加的,不仅是秦鹤年的葬礼,也是秦昊的葬礼。
原来那天秦昊和周婉钰离开医院后,路上就发生了车祸,起因是肇事司机酒驾。
那辆失控的车朝他们的车撞上来时,秦昊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其他,居然迅速抱住了周婉钰,替她尽可能地挡下了冲击。
结果便是周婉钰只受了轻伤,而司机和秦昊因抢救无效身亡。
她在不到短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丧子又丧夫,胡柳絮看到她时差点被女人消瘦的身形吓了一跳,甚至不敢认这是那天优雅又美丽的女人。
葬礼之后,胡柳絮受到了周婉钰的邀请,见到了秦老爷子。
她不知道曾经的秦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但彼时见到,对方头发花白,整个人低迷得厉害,同样沉浸在丧子又丧孙的痛苦之中。
但老爷子周身的气势依然让她害怕,第一句话便是开口道歉和保证:“对不起老先生,对不起夫人……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昊……秦先生是有家室的,我可以带着阿烨离开,绝对不会索求任何东西,如果您想,我可以立刻带着阿烨离开这里,再也不出现在安市,也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世。”
胡柳絮曾经对秦昊付出了多少真心,就对孩子有着多少的爱意,哪怕秦昊骗了她,她也依然爱着这个孩子。
她自知自己已经是个毁了别人家庭的坏女人,这些天愧疚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胡柳絮也从不奢求自己的儿子能够享受到秦家的一切,只求能带着儿子从此离开这里。
却不想秦老爷子开口,与她谈了一个条件。
“你的儿子可以留在秦家,成为秦家的继承人,享受到秦家的一切资源。”
“只是,孩子可以留下,你必须离开,并且答应我,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孩子的面前。”
胡柳絮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我不答应,阿烨是我生下的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不能没有妈妈。”
秦老爷子看了看站在一旁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周婉钰:“我的孙子自然有他的妈妈会照顾他。”
胡柳絮求助般地看向周婉钰:“可是……可是这是您最恨的人的孩子,您不会愿意照顾他的。”
她相信周婉钰是个善良的女人,不会让他们母子分离,而且哪怕知道周婉钰一定不会对她的孩子怎么样,可谁会对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尽心尽力呢?
周婉钰闭了闭眼,像是做出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秦昊也算是救了我一命,作为回报,我会照顾这个孩子到合适的年纪,之后自有老爷子培养他。”
秦老爷子这一脉子嗣凋零,如今老爷子唯一的儿子死了,唯一的婚生孙辈也死了,想要让这一脉继续传承下去,只有让秦烨回到秦家。
而且他现在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婴儿,正是教育的最好时候,等再长大些记事了,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生母亲的话可就不好办了。
秦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而这个继承人的母亲,只会是秦昊明媒正娶的周婉钰。
起初秦老爷子来找周婉钰商量这件事时,她也是满心的不愿意,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怎么可能愿意帮情敌养儿子,更何况本来她是想回来后就与秦昊离婚,哪知就发生了这场车祸。
但也正是因为这场车祸,周婉钰觉得自己欠了秦昊什么,再加上老爷子的苦苦请求,周婉钰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和老爷子约定好,只照顾那个孩子到五岁,五岁差不多也不那么需要母亲后,她就会离开。
胡柳絮没想到周婉钰居然也同意了这个荒唐的决定,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秦老爷子又发话了:“秦家可以给那孩子带来的资源和你自己现在的条件,你可以想清楚再做决定。”
这句话顿时戳中了胡柳絮的痛点,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出身,永远给不了孩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甚至她还需要赡养多病的父母,如果孩子选择跟着她长大,可能会过得非常辛苦。
以及……她要怎样才能回去与父母、邻居和亲朋好友解释,没有结婚的她,是如何突然多出了一个孩子的事实?
未婚先孕,在一个小县城里,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一天,胡柳絮在秦家待了很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将孩子留在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