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消息,陆渝又一次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露出来的只有两只耳朵,但通红的色泽足以暴露他内心的羞耻。

  早知道就不纠结了……

  因为私心,陆渝将那张照片藏了起来,带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来由的欲盖弥彰的味。

  但转念一想,照片里也有盛曜,他只占1/2,并没有权决定这张照片的处理和归属。

  所以,陆渝又把这张图发了过去。

  动作快过脑子,等一切都做完,陆渝回过头来再看了一遍聊天记录,才觉得不太对。

  明明是为了不那么暧昧才把那张图藏起来的。

  但现在却更暧昧了。

  像是自己专门把那张图挑出来发给盛曜似的。

  被子边沿悄悄探出两只水汪汪的眼睛。

  陆渝小心翼翼地看向屏幕。

  别问别问别问……

  手机震了一下。

  [S:好,谢谢]

  陆渝松了一口气。

  [S:还没睡?]

  陆渝剩下的半口气又堵住了。

  他有些使不上力似地,将手机从枕头旁边拖了过来。

  [Lu:没那么早睡]

  发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

  想今晚的事情想的。

  陆渝:……

  [S:熬夜党?]

  [Lu:还行吧,也不是很能熬]

  [Lu:容易上火,对嗓子不好]

  [S:嗯,会有这个可能]

  陆渝抱着手机,莫名有些颓丧。

  他怎么感觉把天聊死了……

  [Lu:今晚谢谢你的请客]

  [S:晚上吃得还习惯吗?]

  两条消息同步发出。

  陆渝微微睁大眼。

  [Lu:挺好的!]

  [S:客气]

  又同步了一次。

  陆渝:……

  虽然,两人的聊天方式好像有那么一丢丢尴尬。

  但陆渝却莫名觉得心里的颓丧好像少了很多。

  [S:这应该是广东菜吧,我记得你是京城本地人?]

  [Lu:是呀,但是因为清淡,而且冬天吃了驱寒不容易感冒]

  [S:你经常感冒吗?]

  [Lu:也没有经常,就是比较容易着凉]

  越聊下来,陆渝越觉得盛曜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难相处。

  他托着下巴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见时间已经快到12点了,就想着要不今天先说到这里吧。

  [S:你是不是该睡了?]

  陆渝弯了弯眼睛。

  [Lu:是,刷个牙就睡觉]

  [Lu:晚安啦]

  [Lu:]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渝以为盛曜去忙了,可能今晚不会再回他的消息了。

  放下的那一刻,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S:好,晚安]

  陆渝看着屏幕上的消息预览,心情轻松地爬下床去刷牙。

  “发生啥大喜事了?”

  童煦拿着牙杯从外头进来,恰好碰上陆渝。

  陆渝和他擦肩而过,感受到童煦的目光注视时,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

  他怎么了吗?

  童煦指了指陆渝。

  “那你笑这么开心?”

  陆渝往阳台洗手台上挂着的镜子里看了一眼,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他轻轻哦了一声。

  “没,没事。”

  “刚刷到个短视频而已。”

  电动牙刷滋滋滋地不停转动,陆渝站在原地,又一次开始走神。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只他的配方的蘸料碟。

  又想起盛曜伸过来的那只拿话筒的手。

  他默默拧开水龙头,用手掌沾了点水,拍了拍自己过分发烫不安分的耳朵。

  洗漱完后,陆渝拿毛巾擦了把脸,清清爽爽地爬回自己的床铺,很快就睡着了。

  陆渝沉浸在梦中睡得香甜。

  而另一边的盛曜翻身到三点。

  闭上眼睛,那只摆来摆去毛绒绒的猫爪子就在眼前晃悠,晃着晃着,猫爪子就变成了陆渝的手,而陆渝的脑袋上,还有两只和他那件白色卫衣一样尖尖的猫耳朵。

  睁开眼叹了口气,盛曜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耳旁是刘青的咕哝和张展的呼噜声。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是他和陆渝的聊天界面了。

  从一整晚发生的各种事情,到情绪的反复起落,在这一刻再一次被大脑回忆起来。

  过往的躲避,自我隐藏,不论当时的想法有多坚定,在这一刻,都被那轻描淡写的一只小猫爪给拍碎了。

  盛曜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再也不想弄丢陆渝了。

  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好渴……

  陆渝翻了个身。

  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喉咙里似乎有一丝因为过分干燥而掠过的疼痛。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伸手在墙边摸过滚落到一旁的保温杯,陆渝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甚至忘记了呼吸。

  直到瓶子里的水见了底,他才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小小的喉结再度滚动了一下,陆渝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发炎。

  看来猪肚鸡汤还是不能多喝,虽然驱寒,但里面的胡椒也容易上火。

  枕边的闹钟响了起来,陆渝伸手摸过迅速按掉。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童煦打了个哈欠。

  “吵醒你了吗?”陆渝歉意地说道。

  沈熠天一大早就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今天是周五,陆渝没课,童煦的课在下午。

  昨晚熬得挺晚,童煦是撑的,陆渝是……

  点开微信。

  蓝天白云的头像上并未出现小红点。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好,晚安”上。

  陆渝托着腮帮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五官优越,气场锋锐的脸。

  盛曜,居然是会和人说晚安的性格么?

  还以为他应该只会说一个“嗯”或者“好”之类的。

  [玲:起床了吗,儿子]

  消息弹出,陆渝嘴角的笑意稍稍淡了一些。

  隔壁铺上,童煦打着哈欠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视线扫过日期的时候,诶了一声。

  “小渝,今天是9月最后一个周五了,你是不是要去看医生?”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陆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玲:今天记得去何医生那里]

  [玲:检查结果记得发给妈妈看,文字结果和喉镜片子都要]

  [玲:对了,刘教授给我们发了你主持的照片,我给你爸爸看了,他很高兴]

  [玲:咱们是一家人,儿子你有什么事情都和爸爸妈妈说,乖]

  [玲:专业也要继续努力,妈妈还有事要忙,如果生活费不够了,就跟我和爸爸要,啊]

  “嗯,我一会去医院。”陆渝淡淡地回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同样的一行字。

  切出微信的时候,陆渝看到后台里学校论坛的界面还保持着昨晚打开的那篇帖子,以及盛曜朝他伸手的那张照片。

  陆渝敛了敛眸子,将后台全部清除,默然不语地下了床。

  “小渝,要我陪你去吗?”

  陆渝开门的动作顿了顿。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熟悉的消毒水味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扑鼻而来。

  陆渝绕过导诊台,径直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过道最里面的那间诊室。

  诊室木门上没有挂着值班名牌,意思是这间诊室里是没有医生坐诊的。

  陆渝抬手敲门的时候,引来四周一片侧目。

  “小伙子,这间没医生。”

  旁边一个大妈善意地提醒了一句,结果话一出口,就听屋内传来说话声。

  “请进。”

  “谢谢您。”陆渝朝大妈点了点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道,“我是来实习的。”

  今天给他看诊的医生的确不值班,只是义务加班给陆渝做个检查。

  为了避免给医生添麻烦,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说的。

  果不其然,陆渝说完这句话后,四周探寻、好奇、甚至是有些不满的视线都纷纷收了回去。

  陆渝进门,将门锁好。

  “小渝来了啊,坐。”

  诊室里的医生年近中旬,发丝带着点微微的灰白,白大褂口袋上别着根笔,一双方型黑框眼镜着实有些厚度。

  这气质打扮一看,就是深得患者信任的医生。

  “何主任您好。”

  陆渝走到诊台旁坐下,十分熟练地自己拿了一只一次性纸杯,从一旁的出水管里接了杯水漱了漱口。

  “这个月感觉如何,没有什么问题吧?”何主任拉开一旁的抽屉,翻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来。

  陆渝乖乖地张嘴让何主任检查。

  “这两天吃了什么辛辣刺激的食品吗?”何主任拿手电检查了一下,说道。

  陆渝心跳加快了一拍。

  “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何主任将电筒熄灭放到一旁,开始敲病历,“多喝点水,泡点菊花就好。”

  “需要吃点药吗?”陆渝下意识地道。

  “吃啥药?就是进补略足气血旺了,多喝水就不会上火,药别吃那么多,是药三分毒。”何主任敲下回车,一旁的传真机就开始咔咔咔地往外吐诊断单。

  将诊断单贴在病历上,何主任道:“去吧,纤维喉镜在负一楼,小渝你应该很熟了。”

  陆渝起身接过,在听到“纤维喉镜”的时候,捏着病历本的手指紧了一下。

  “谢谢何主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渝握着门把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道。

  “何主任,纤维喉镜……能不能频次低一些?”

  “但你父母交代说每个月都需要做一次。”

  何主任看着眼眸低垂的陆渝,想了想,又说。

  “这样吧,其实我也觉得经常弄这个不好,麻醉喷多了对身体也没好处,我和你父母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一次?”

  “好!”陆渝很高兴地点了点头,真诚地道,“谢谢何主任。”

  因为刚刚的事,陆渝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他坐电梯来到一楼,用手机交了费,把自己的影像单交给了护士。

  在等待的过程中,陆渝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连窗外的朝阳都变得更加可亲起来。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难得地发了条朋友圈。

  [Lu:【太阳】【图片】]

  虽然时间尚早——相比起没早课就睡到中午的大学生们来说——但陆渝很快就收到了不少人的点赞。

  童煦、沈熠天、几个同班同学、刘青……

  陆渝扫视了一圈点赞的头像列表,二次元、猫猫狗狗、沙雕熊猫头……各种各样,都是同龄人的画风。

  没有看到格格不入的。

  他眨了眨眼,刚欲移开视线,那期许已久却并未出现的“蓝天白云”就从手机顶部,以消息通知的形式弹了出来。

  而且是接连三条。

  [S:不舒服?]

  [S:需要我过去吗?]

  [S:医院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