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望在刘霄的鼓掌声中回神,然后他接过了刘英维的纸巾擦干了眼角的痕迹。

  他入戏和出戏的速度都不算快,尤其是出戏,所以当年和自己父亲对完情绪压抑的戏后,他都很难回神,每当那时,他的母亲总免不了要训斥他的父亲一番,然后让俞冀安带着他去外面散心、出戏。

  不知道是不是俞冀安大他六岁的原因,他的这位“兄长”总爱像带孩子一样带他去游乐园,画面也神似于一旁其乐融融相处的父子们。

  虽然……当年他也的确是个孩子。

  他为了保持头脑的清醒,甚至来不及听刘英维的点评,仓促之下选择了继续表演下一个片段:“第二个片段……我想演,您导演的那部《断崖》中,男主角唐决的最后一幕戏。”

  刘英维心下惊喜,然后朝邢望颔首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电影《断崖》是刘英维执导的著名悬疑大片,至今还是国内众多悬疑电影爱好者的白月光、朱砂痣。

  当年《断崖》口碑与票房双赢,还捧出了当时最年轻的影帝邢长空,作为导演的刘英维自然十分熟悉自己的代表作,所以当他听到邢望要试演唐决时,他才会觉得惊喜――

  因为那是唐决,是有着“邢长空巅峰演技造就的经典角色”之称的唐决,也是这部电影中最受争议的一个角色。

  《断崖》主线剧情聚焦了一起变态杀人案,这起案件引起了社会舆论动荡,也导致民众出现惶恐情绪,可这案件本身太过复杂,这便导致刑警破案时步步艰难,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邀请知名专家来协助破案。

  唐决就是那个专家――一个二十多岁出头,智商超高到足以进入门萨俱乐部的犯罪心理学天才。

  可电影不是完全以唐决的视角展开的,刺激跌宕的剧情也让观众没能一开始就仔细思索到这个问题。

  而唐决最受争议、并且让观众也开始辨认不清他的人设的片段,也是电影的尾声,那个片段中的唐决,给人们留下了一个骇人心神的悬念。

  电影末尾,唐决协同刑警破案成功,他回国的目的不只在于破案,他还有另外的意图。

  晚宴上,温润矜贵的犯罪心理学天才化为了西装革履的名门继承人,他单手执着酒杯,对宴会上的人点头致意,整个人看起来潇洒又夺目。

  他是晚宴的少东家,但他没有在宴会上待上多久。

  在一众名流中进退有度的青年打开了离开宴会的后门,回到了自己在酒店里定下的房间。

  唐决解开了衬衫上端的两粒扣子,胸口位置的白皙皮肤上有一角纹身夺人视线。

  男人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着酒杯,等到手机蓦然亮起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才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他打开手机,一条信息钻进了他的视野。

  “行动已完成。”

  他轻笑了一声,一双黑眸似是跳动着雀跃的焰火,令人不可琢磨――

  此时的唐决,已经和刚刚宴会厅里光风霁月的高智商天才完全不同了。

  笑容冷酷的男人动作随意地关上了信息界面。

  电影也就此结束。

  这个片段没有超过三分钟,却让观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唐决原本正义光辉的形象也变得亦正亦邪晦暗不明起来。

  人们开始二刷、三刷,企图翻找出一点线索证明唐决究竟是黑是白。

  可回过头他们才发现,唐决对案件的分析滴水不露,除了那最后的三分钟,唐决的形象一直是正面的,疑心大起的观众们甚至开始揣摩每一个唐决眸光黯下的特写镜头,企图分析出唐决此刻的心理活动。

  戏中戏什么的最折磨观众了。

  会臆想,会猜测,然后大肆议论。

  ——电影肯定有后续的吧!

  ——难道唐决是幕后boss?

  ——变态杀人案到底和唐决有没有关系?不会唐决才是真正的凶手吧?

  ——唐决身上的那道纹身也很可疑,难道是什么神秘组织的印记?

  ——唐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诸如此类,讨论声不断。

  刘英维和邢长空不愧为黄金拍档,《断崖》的立意和剧情堪称业界标杆,更别提唐决本身的人设魅力,性格又苏来历又迷离,令人捉摸不透却还是让人想凑上去瞻仰一番。

  人们这才记起了《断崖》预告中出现的最后两句话:

  脚踩断崖,身后深渊。

  心中黑影蛰伏,仰头公正不死。

  然后,果然如观众所料,《断崖》上映第三年,《断崖2》开拍了,只是邢长空没有参演这一部电影,这部电影里的唐决也不是主角,是个仅仅出场过声音的工具人,但电影导演还是刘英维。

  观众一看刘英维是要连拍几部的节奏,干脆都去追了,就为了那么一个唐决。

  如果说《断崖》是这一群人心里的白月光,那唐决就是这白月光里最虚渺却又最引人关注的一寸。

  而现今,有人捧起了那一寸月光。

  刘英维在看到邢望饰演的穆章时觉得惊讶,是因为在他印象中邢望不会表演。

  少年的克制和释怀,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要想演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但邢望处理得很好,所以刘英维在惊讶中还发觉出了几分惊喜。

  以至于当他听到邢望要试演唐决时,他也还是觉得惊喜。

  可当刘英维看完邢望演绎的唐决后,他便只剩下震惊了。

  震惊过后,他的心中还多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唐决原来的饰演者是邢长空,那个年纪轻轻演技却出神入化的影帝邢长空。

  他早该想到的,虎父无犬子。

  刘英维比对着邢望饰演的这两个角色,终于明白自己在看到邢望的表演后为什么会觉得怪异了。

  “爸,怎么了,邢望表演得不好吗?”

  刘霄迅速察觉到了自己父亲的异样。

  好,当然好!

  刘英维像是按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把邢望绑到剧组,心中感慨――这演技简直可以吊打一众明星了。

  出于对邢望非科班毕业的考虑,刘英维甚至觉得邢望的表演还可以加分。

  简直天赋异禀。

  可老人紧皱的眉间还是没有松开。

  “穆章、唐决……”刘英维嗫嚅道:“只是……太像了。”

  邢望表演得,不像是电影中的角色,而是像记忆里的故人。

  其实刘英维在答应刘霄会考虑重新开拍《城春》之后,他已经去过烁影娱乐一次了――

  他去和冯明烁商议,先宣布重新开拍电影,然后海选秦渡的饰演者。

  刘英维觉得自己老了,现下他在意的就这么一件事,他年轻的时候也犟,认定了一个演员就不肯撒手,所以在邢长空走后,他才会拒绝继续拍摄《城春》,可如今他被刘霄这么一刺激,反而有些妥协了。

  再试试吧,万一真的找到了呢。

  ――刘英维这样想。

  事实证明,没有哪个导演会愿意放弃那样的剧本,令一颗宝珠蒙尘。

  而当刘霄将邢望拉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刘英维也蓦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很久没有认真瞧过邢望的模样了。

  所以他也没有意识到,邢望是何时有了那样沉静而内敛的气质。

  “除了邢长空,不会再有人可以演出秦渡了。”

  以前刘英维一直很笃定自己的这句话,所以他也没有期待过,身边会有人能驳倒这句话――

  可现在有了,而那人,还刚好是邢长空的儿子。

  刘英维和刘霄一样,他们都极为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在看到邢望的时候,两父子的脑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必须要让邢望去试一试《城春》。

  可要是邢望不会演戏怎么办?

  于是刘英维才会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样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父亲一样进演艺圈呢?

  你有……和你父亲学过表演吗?

  令他欣喜的是,邢望回答了“有”,并且愿意展示一二。

  可看完邢望的全部表演之后,刘英维只觉得喉间干涩,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演艺圈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此时,星辰归我》和《断崖》分别是邢长空的成名之作和封神之作。

  所以不论哪一个新人演员来反复琢磨其中的经典角色,并且能够顺利演绎出这几个经典镜头,刘英维都不会感觉奇怪,作为一个传奇影帝,邢长空有人怀念致敬这很正常,可他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

  因为邢望是邢长空的儿子。

  没有人规定影帝的儿子演技就一定要出色,更何况邢望从小到大专攻的领域都是小提琴,即使邢望说他和自己的父亲学过表演,那也不可能达到这样……复制粘贴的程度。

  刘英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看到邢望流畅的表演时会感觉怪异了。

  因为邢望完美复制了邢长空的表演。

  不是指机械地模仿,而是指电影情节的完美重现,邢望就像是将那些镜头从浅至深琢磨了个透彻,然后将它们全部拓印进了骨血之中。

  他其实不是在进行简单的学习。

  刘英维不忍猜测,邢望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缅怀他的父母。

  而他也忽然想起,剧中的穆章失去了温沁,而现实当中,邢望失去了他的父母。

  两个角色之间的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所以邢望是在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向他呈现出自己的表演的呢?

  刘英维头一次觉得如此懊悔,他觉得他之前的请求与往人伤口上撒盐无异了。

  “非常抱歉。”

  刘英维不觉得自己向邢望道歉有什么问题,毕竟他的请求本就有些唐突,他想邢望估计也是看在他是寿星的份上才同意表演的。

  书房里的气氛稍稍凝滞了片刻。

  “我很怀念你的父亲……”

  老人看着邢望出戏的模样有感而发,眼眶渐渐湿润:“你的表演很棒,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和你的父亲相识于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他刚刚在演艺圈崭露头角,我当时正在为一部电影的选角忧心,朋友看我着急,就跟我介绍了他,我当时一看他表演的镜头就愣了。”

  刘英维见邢望不介意自己回忆往昔,就笑着继续讲了下去:“那种感觉,就跟自己走进了剧中,和活生生的角色进行了深刻的对话一样。”

  “他太有天赋了,有时候沉浸戏中,就能直接将人拉进所要讲述的故事里,是天生就该吃表演这碗饭的人,那时我就果断下了决定,邀请了他进了我的剧组。”

  “那是我和他合作的第一部影片,名字叫做《断崖》。”

  刘英维的目光从似近似远的半空中游离到了邢望身上,然后用着舒缓的语气朝邢望感慨道:“你的父亲在表演这一块很有灵气,而你也一样。”

  见邢望有意反驳,刘英维直接笑着打断:“别反驳了,我见识过很多演员,瞧得出实力的深浅,你很有天赋,也很有灵气,不然也不会将那两个片段演绎得那般栩栩如生。”

  就像邢长空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可这也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因为邢望要演绎的人物是穆章和唐决,而不是邢长空。

  显然,邢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还是开口了:“刘老先生谬赞了,论演技,我比父亲逊色太多了。

  年轻人依旧清矜有礼,嗓音淡而感染力十足。

  刘英维以摇头否定了邢望的话:“演技这事儿,得看经验。”

  邢望自刘英维回忆往昔起就抿起了唇,显然,刘英维回忆的内容令他有所触动,他也能感受得到,此时刘英维对他的态度也有所不同了。

  由简单的关照心理到复杂的欣赏情绪,像是从一个单纯照顾小辈的老人变成了一个欣赏优秀学生的老师。

  邢望眼底回归了平静,等待着老人再次开口。

  “小邢啊。”刘英维再次喊他时换了称呼,他习惯这样喊后辈,“你有听你父亲提过电影《城春草木深》吗?”

  话说及此,邢望也清楚眼前两父子的用意了。

  “您打算重新开怕《城春草木深》?”

  邢望语气恭顺,可又反问得底气十足。

  “是啊。”

  刘英维在刘霄惊讶的目光下答道。

  老人目光炬炬,一向和蔼的面孔中多出了几分邢望看不懂的执着。

  “那您现在的意思是……”

  邢望也像是有些错愕,像是没料到这个结果。

  刘英维不忍放走这么一个合眼缘的年轻人,他厚着脸皮,还是将自己的意愿说出了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来试试秦渡这个角色。”

  城春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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