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衣衫也越穿越薄,街上行人却不顾夏日烈日炎炎,仍然在大街小巷中溜达。

  忽然,巷子里转角冒出两个小脑袋,下面的小哥儿抬头撞了撞后面的小汉子,“快,看到了没?”

  小汉子点点头,脸上莫名带着一股憨劲,但却很是听下面小哥儿的话,“看到了,糯糯。”

  “快动手,不然她就走了。”

  谢景君从身后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弹弓,另一只手里面拿着一颗小石子,举到眼前,向前瞄准了在街上同人争吵着的一位中年妇人,她正与人吵得唾沫横飞。

  毛婶子将竹篮往自己这边使劲一扯,“这分明是我先见到的,都已经讲好价了,就差付钱,你凭什么与我抢?”

  另一个婶子也不甘示弱,手里拉着竹篮另一边,任毛婶子怎么使力,就是不放手,“你问问卖家同意不?这么多的脆笋子,你只给十文钱,卖家从村里过来的车马费都不够?”

  一旁的卖家显然是个老实人,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来,就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他肯定是愿意卖给后面来的这位婶子的。

  十文钱他还不如拿回去自家吃,这先来的婶子一过来,嘴里就叽里呱啦的一通说,他连嘴都没回,就让他以十文钱将这篮脆笋子卖给她。

  那可是整整一篮子,他屋里人今日一大早去山上弄回来,又将外皮剥开,只留了中间最嫩的那点。

  谢若紧紧盯着背对他的毛婶子,脆生生地说:“发射。”

  谢景君握着橡皮筋中间的手猛地一松,石子飞快地射过去,正中毛婶子的后背。

  “哎哟!”毛婶子后背一疼,手上立即一松。

  那篮子脆笋立即被对面那个婶子趁势抓了过去,掏了三十文钱给卖家,“平日就是这价,我今日还给你这些钱,没问题吧?”显然这两位是熟识。

  卖家连连点头,将钱往怀里一放,将篮子里的脆笋小心倒在那个婶子带过来的竹篮里,自己拎着空了的篮子跑了。

  毛婶子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马上就到手的便宜笋子已经被其他人拎走了,她又受了不知哪里来的一颗石子,疼得她嘴里脏话连篇,一双眼四处乱瞄,“谁呀?哪个小兔崽子?敢哧溜老娘,看我逮到后不撕了你。”

  街旁的行人看着热闹,跟看笑话似的,毛婶子就跟个丑角一样,跳着脚转。

  谢景君带了不少石子,趁乱又射了一颗过去。

  这次毛婶子发现了是从哪方射过来的,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谢若连忙拉着谢景君往后一退,“我们快跑。”也不知道被她看到没?

  谢景君将弹弓往怀里一收,两人倒腾着小腿儿跑得飞快,往巷子里面窜。

  后面毛婶子骂骂咧咧着追了上来,不过双胞胎对巷子里熟悉,东窜西窜地就拐过了几条巷子。

  毛婶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谢若往后看去,好像没跟来,谢景君也往后看,两人脚下都没停,他们熟悉路,闭着眼也能乱跑。

  可这次他们才往前跑了十来步,就被人抓住后领提了起来,两个孩子悬在半空,脚还在往前倒腾,半响才一脸懵地往上看去。

  几张熟悉的脸低着瞧他们,围成一排,为首的兵士好笑,“怎么又是你们?”

  他们日日在这几条街上巡视,常常都能看到双胞胎到处乱窜。

  别的孩子还会看到他们避一避,毕竟他们穿着铠甲,拿着长矛,平民百姓看见都怕。

  可这两个孩子却胆子忒大,看着他们不止不让,还会上来拉着他们往谢家店铺里去吃汤圆,为家里招揽生意,两张小脸笑得甜乎乎的。

  他们这些兵士巡逻时本也可以找地方歇歇,只不过以往店家们都害怕他们,他们也少有去打扰人家。

  不过双胞胎拉着他们往谢家汤圆铺店去后,那对店里的夫夫待他们也若平常人,都已经接待过知府了,只是几个兵士,周宁和谢定安真没放在心上。

  他们也就时常去谢家汤圆铺里歇歇脚,有时他们不吃汤圆,老板会给他们冲两碗醪糟汤,也不会收钱。

  礼尚往来,他们往这边街上巡逻的次数也多了,和双胞胎更是熟悉。

  刚刚已经远离了的毛婶子的声音忽然越来越近,谢若和谢景君缩了缩脖子,挂在兵士手里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小小声“嘘”。

  “你们这又是干什么坏事了?”嘴上是这么说着,其他几位兵士却转过来将双胞胎挡在了后面。

  毛婶子路过巷口时,往里一望,看见是几位兵士满脸严肃地站在里面看着她,她忙不跌地转身就跑,再顾不得找人麻烦。

  等匆匆的脚步声离开,谢若和谢景君才悄悄从兵士身后探了出来。

  谢若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抬头,“谢谢叔叔。”

  嘴角上弯,双眼弯成月牙,两枚若有似无的小窝窝出现在唇角旁,看着真像一颗小糯米圆子,甜得慌。

  谢景君也跟着说:“谢谢叔叔。”

  都知道面前两人是双胞胎,明明长着完全不一样的脸,可在神态间却有些相似。

  为首的兵士努力沉下脸,“怎么就又去招惹别人?”

  谢若收起笑,嘴角微微下撇,“今日杨婶子从我家过时,我阿爹招呼她进来,她却不愿,只同阿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还一直不愿将脸转过来,可是我看到了,她的左脸上有好长一道红痕,唇角也青肿了,肯定又是毛婶子动的手。”

  兵士蹙眉,没再教训他,而是说:“以后别人家的事情少管。”

  谢若嘟嘴,“杨婶子那么好,怎么就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这样一个恶婆婆?”

  “就应该同张奶奶悄悄同阿爹说的那样,反正杨婶子的汉子也早就死了,她已守寡了这么多年,完全可以改嫁了,不然待在家里,要一个人伺候一个婆婆、一个儿子,还要加一个小叔子以及新娶进门的弟妹,何苦呢?”

  兵士哭笑不得:“你哪学的这些话?”这话怎么也不像是个小孩子能说出口的。

  当然不是谢若自己想的,“我偷偷听见张奶奶和阿爹说起的。”

  兵士们改了路线,抓着双胞胎往谢家店铺走,撞上了总得给人家送回去,若是那刚刚的婶子又过来,到时这两个小孩子再怎么机灵,也顶不上一个成年人。

  已经快满六岁的双胞胎,垂头丧气,被兵士押着往家里去了。

  谢景行还不知道他给双胞胎做着玩儿的弹弓又成了双胞胎手上的凶器,收好笔,将书放好,起身准备去饭堂用餐。

  四年过去,谢景行身上再无一失少年气,身高体长,面部轮廓无一丝一毫多余,骨肉匀称,浓眉高鼻,一双眼睛很是温和俊美。

  神情似淡漠,嘴角却又带着一抹笑,多亏眼里盛着一双含情的眼眸,让人顿生亲近之意。

  从甲三班出来,谢景行独自一人,早在他们院考过后几月,举行了几次月末文考后,谢景行几人就分别升上了乙级班。

  乙级班要课本经,需要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选择一经深入研习。

  而本经却不是随意就可选择的,也与自己本性有关,若是选择与自己性情相反的经作为本经,要想在此经上深入,是不可得的。

  古往今来,学《诗》者温柔敦厚,学《书》者疏通知远,学《易》者洁净精微,学《礼》者恭检庄敬,学《春秋》属辞比事。(注)

  谢景行自觉自己不够敦厚,也不够恭检,对易之一道不感兴趣,虽然善言辞却并不乐意以言辞巧言令色,最后他选择了《尚书》为本经。

  他是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的,毕竟连韩愈都觉得《尚书》诘屈聱牙,可经他考量之后,最终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

  孟冠白也早早升上了乙级班,现在被谢景行几人拖着,经上次月末文考勉强也升入了甲级班。

  但是他们现在并不同在一个班级,一来是因为他们升入乙级班和甲级班的时间不同,再来就是本经不一,其中寇准规以《礼》为本经,孟冠白和吕高轩《诗》,丘逸晨、萧南寻《春秋》,六人中,居然无一人选《易》为本经。

  走出课室,一路都是熟识之人,府学变化不大,只是四年来有许多人离开了府学,有的是已通过乡试,考上了举人,有的则是在府学九年之后仍未考上举人,主动退学了。

  府学所有学子并不是一直能在府学学下去,只有九年时间,九年过后,无论是考上还是未考上都得退学。

  幸运的是,谢景行几人都是同年进入的府学,还可以再待几年,没人离开。

  习惯也一直延续了四年,就算不在同一班级,用完饭后也会在水月亭相聚,或是为辨疑解难,或者是纯为了休闲。

  谢景行还没上水月亭,就听见孟冠白熟悉的大嗓门,“寇兄,你现在虽有佳人为伴,可集体活动也该参与呀。”

  谢景行往阶梯上去,四年前寇准规就已考中秀才,当然是立即回乡与林涵成了亲,他们这几人也跟着都是去帮忙迎了亲的。

  他顺势还与家人回了周家村一趟,祭祖、宴客,好不热闹。

  过去四年,林涵本还欲待在镇上照顾林家人和寇家人,不过成亲了几年,林、寇两家长辈急着要报孙子,寇家干脆就将林涵家里人接到了寇家一同生活,让林涵来了通州府,夫夫俩相聚在一起也有一年了。

  不过想要个孩子何其难,到现在也没消息,不过因为林涵和寇准规在府学外面租了院子,日日相伴,感情越发蜜里调油,寇准规现在也同谢景行一样,每日准时回家,再不与丘逸晨和吕高轩流连藏书楼。

  谢景行上去后,就见到孟冠白守在寇准规面前,一脸激动,“这一次无论如何你也得参加,加上谢兄我们刚好六人,正好组成一队。”

  丘逸晨和吕高轩仍然还是如原来一般,此时丘逸晨在一旁帮着孟冠白敲边鼓,“是呀,要是没你,我们就凑不齐队伍了。”

  谢景行好奇,“什么一队?我什么时候也要参加了?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