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的时候华清棠只觉得满腔的委屈充斥在心头堵的发闷。

  但天生的傲气却使他无法将这一腔怒意遣散, 他不会去求饶,更不会质问温玉沉为何要如此羞辱自己,他只想光明正大的从这大殿之中踏出去。

  但遗憾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痊愈,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办法突破温玉沉这层束缚走出去, 甚至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越是想起来,膝盖越是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碎了一样, 彻骨的痛。

  跪了整整三日,他一口水都没跟温玉沉求过,以至于他略显单薄的身躯如今看着更是憔悴,脸上毫无血色, 唇瓣干的起皮。

  眼前一黑, 他向前倾倒,狼狈的以双手撑着地面缓了半天才勉强掀起眼皮,又借力重新直起腰, 继续跟温玉沉抗争着。

  双膝猛的一轻,华清棠错愕一瞬, 试着起身,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回不是因为温玉沉, 而是他跪的时间太久,腿麻了,站不住。

  他起身却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便是无处可去, 但他仍旧不想跟温玉沉有什么瓜葛, 自然也不会去找温玉沉降下身段问他自己住哪,但他也不能就此下山。

  一来是自己已经把该受的苦受完了, 现在下山放弃很不划算,二来若这幅样子回了家, 他爹娘定然会来找温玉沉讨个公道,而温玉沉那等跋扈之人必然不会将他爹娘放在眼里。

  他受辱了倒也无妨,但他不能叫他父母跟他一起被如此羞辱。

  认真思量了一番,他最终选择回到初始时给他分配的弟子卧房,卧房里还有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弟子,便是那位将他打败的沐少卿。

  沐少卿见他回来还带着一身伤也不觉得稀奇。

  毕竟温玉沉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发疯。

  他管教自己的弟子倒也无可厚非,沐少卿管不了,只当做没看见。

  两人仿佛没看见彼此一样,都未曾出声打破这难得的和平。

  第二日起来时双膝仍然疼得厉害,他不想继续跟隔壁那位共处一室,说不上来哪里看不惯他,只是一种直觉,讨厌他的直觉。

  跟当时看温玉沉是一样的感觉,他觉得这两个人都很讨厌,他看不上他们。

  他走的几步路简直像是踩在了刀山火海之上,控制不住的发颤,但他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并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漏出丝毫破绽。

  于是他便走的极慢,但好在赶在了拜师典开始前到了新生集合的地方。

  拜师典是他最后一个远离温玉沉的机会。

  他不想拜温玉沉。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叫温玉沉不将自己收为弟子,便听见了周围炸起的声音。

  “朝凌仙尊也来了?”

  “朝凌仙尊难不成真要收那——”那弟子倏地闭了嘴,他知道若是说错了没准会被华清棠用剑抵着脖子威胁且还会被劝退。

  那几个为难华清棠的人第二日便被叫去谈话,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拾行囊,被赶下山去了。

  邵阳戒律一向森严,容不得半点沙子,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霸凌,只是华清棠有一点疑惑。

  他分明没有告密,那些围观之人更不可能,因为那群人与他们交好,断然不会为了自己这么个格格不入的“新人”伸张正义。

  他们自己也不可能会去告诉别人,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

  “弟子要告人偷窃!”

  嗓音震天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人身上,华清棠自然也不例外,他倒不是想看戏,只是觉得这人很吵。

  告状不能出去告吗,非要站他身边喊,震得他耳朵疼。

  单手撑头坐在主位的温玉沉一脸漠然,连眼神都未曾分过去丝毫,只是随手将剥好的荔枝壳子丢回盘中。

  发出一声不符合气氛的“哒”。

  但他们也并未将视线移到温玉沉身上,因为他们不敢看他,生怕温玉沉与他们凑巧对视,然后说上一句令人不能接受的话。

  住持大局的是程慊和徐佞,程慊率先开口后那弟子一股脑将话都倒了出来,众人视线目移到沐少卿以及华清棠的身上。

  华清棠不喜欢他们这直白且令人不爽的目光,霎时撂下脸子,冷冷的朝他们回望过去。

  这方法倒是奏效,没有人再继续打量他们。

  程慊自然知道沐少卿身上没有了,他便想让那弟子自讨苦吃,直接提出了去他们的房间看看。

  沐少卿同意了,华清棠也没拒绝,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二人的卧房,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真搜到了个灵器。

  这灵器还是护山大阵中灵器的一员——软玉。

  这搜出东西的位置更为巧妙。

  是华清棠的床位。

  “我没有。”华清棠下意识反驳,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话毫无凭据,并不会有谁因此相信了他的话。

  证据就那么明晃晃的摆在了他眼前,想抵赖也是无济于事。

  “你可知偷盗灵器是何罪?”

  华清棠哑然,他无话可说,无法辩驳。

  在最远处的温玉沉忽然抬脚挤到了最前端,说是挤其实是所有人都识趣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让他毫无阻碍的径直走到了前头。

  温玉沉看人从来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这次也不例外,他伸手拍了拍华清棠的肩,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说:“偷窃是要被赶下山的。”

  毫无疑问,温玉沉是在逼他做决断,要么下山,要么当他的徒弟,但华清棠不得不妥协,他不想就这么被赶走,还是以最为窝囊的方式被赶下山。

  他抬眼,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句:“师尊。”

  在邵阳这几日他早就知晓了温玉沉在这的地位,就相当于他爹娘在宁城中富商的地位,说一不二。

  只是这温玉沉喜怒无常,不似他父母那般待人和蔼可亲。

  温玉沉“嗯”了一声,将手从他肩上挪开,转而将软玉夺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睁着眼睛跟他们说瞎话:“这不是软玉,是本尊送他的拜师礼。”

  话罢,众人一片哗然,只见温玉沉又转身看向那告状的人,他慢条斯理的掀起眼皮,直直对上那弟子的视线:“陷害同门,本尊记得这罚是重了点。”

  “不过你若是肯道出事实,本尊倒也不是不能酌情考虑,让你少受些罚。”

  温玉沉在威胁他,但所有人都不敢点破,程慊也只是皱眉,想要说些什么,但温玉沉似有所感的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程慊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因为这软玉的确不是华清棠偷的,他本来也是想将这心术不正之人揪出来,赶下山去。

  温玉沉的做法虽然令他鄙夷但的确行之有效。

  在温玉沉说完“酌情考虑”之后,那人立即说出实话,并保证再也不会污蔑同门了。

  听完全程后,所有人都没敢出声,甚至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他们屏气凝神,总觉得这位朝凌仙尊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既然你全都认了,那便开始罚罢。”温玉沉语调懒散,撇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华清棠,刚退后一步,那弟子尖锐刺耳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耳膜,同时脚下一沉,动弹不得。

  那人抱着他的衣服哭嚎着:“仙尊,你不是说只要我全招了就会通融通融我不罚了吗?”

  温玉沉嗤笑一声,一脚踹翻了他,又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被他抱住的衣袍,嫌弃的掸了掸下摆:“本尊何时说过要包庇你。”

  他确实没说,他只是模棱两可的给那人一种错觉,叫他以为只要他说了便会救他一命,便能保下他不必受罚。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仙尊竟然钻起了空子。

  当然,程慊他们倒是觉得正常,温玉沉从来都是这般爱诓骗人。

  不对,也不能说温玉沉是骗人,顶多算是无耻一些。

  温玉沉俯视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俯下身眼里闪烁着危险的信号:“本尊说了酌情考虑——”

  ““酌情”二字你可听得懂?”他咬重了酌情二字,随后起身,眸色泛起凉意,“照例处罚。”

  他话音一顿,走前又补充道:“一样惩罚都别少了他。”

  在场众人后背发凉,朝凌仙尊的疯他们见识到了。

  因为方才的威压几乎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包括华清棠。

  直到他起身这阵威压才彻底消散,华清棠有些缺氧,在恢复的瞬间如同溺水的人重新上了岸,得以呼吸新鲜空气。

  只是这阵强烈的眩晕感加之双膝的剧痛使他无法保持自身平衡。

  耳畔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阵嗡鸣。

  再醒来时又回到了尘阳殿内。

  华清棠揉着眉心,缓解自己拜了温玉沉的沉重心情。

  当时若不拜他,便会被赶下山,他来时有了解过邵阳的规矩,偷窃若是顶罪了便会被赶下去。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规矩…则是因为他阿娘怕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干了什么违禁之事,被劝退了不要紧,万一再因此受了伤便是倒霉了。

  只可惜他没违规,但拜了个不靠谱的师尊,自己也受了一身伤,唯一能安慰他的便是他在邵阳的秘境中获得了一把还算的佩剑。

  他想了良久也没想出这剑该取个什么名儿,床榻边燃得正旺的烛火被一阵凉风吹灭。

  华清棠灵光一现。

  便给它取名“烛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