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水牢里关着一个人,这个人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因为严重缺水而干裂的惨白嘴唇。他的手腕被麻绳死死绑住,肉眼可见的血痕,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身材悬吊着,冰冷刺骨的水淹到少年胸口,头颅无力的低垂着,不知生死。
在这狭小的空间,空气不流通,那弥漫在空中浓重的血腥气和腐尸味就变得尤为明显。
‘…1号,你在吗?’有气无力的询问声突然在心底响起。
〔嗯。〕冰冷的声音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陪我说说话’。
主神001沉吟片刻后,这么回答道:〔…你该休息。〕它可以感受到宿主的情绪起伏,据它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人类的身体都很脆弱。现在的宿主状态非常不好,眼下最正确的方式是节省体力,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想别的。
‘…1号,我现在很疼、很难受。’
〔所以…你该休息。〕主神001讷讷的回答,它只是个系统,它什么都不会,它不知道疼是什么,也不知道难受是什么。它并不是人类,不懂得感情,所以它也并不懂得什么是安慰。
‘不对,你该陪我聊聊天。’
〔?〕宿主明明处于极度难受的状态,却还是喋喋不休的说话,主神001不理解宿主的任性行为,所以它不接话,所幸宿主并不在意它是否有回应。
‘…1号,001只是编号吗?’
‘…1号,你有名字吗?’
‘…1号……’
‘…1号……’
在001的印象里,它的这个宿主总是有一堆说不完的话,他也最会苦中作乐,然后有一天,它的宿主对它说:‘1号,以后我叫你长乐吧。’
名字?人类的名字?它们不需要名字,但是它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这个?〕
‘人活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开心快乐!以后你叫长乐,就要一直幸福快乐。’
〔…我不需要名字。〕它也不是人。
‘长乐,以后你要叫我辛尤,名字就是拿来叫的,你从来不叫我名字,这一点很不好。你是不是不习惯直接叫我名字,或者你想叫我尤尤,叫阿辛也不是可以……’
〔……〕还是这样,它的这个宿主…辛尤,又自顾自的做了决定。它与辛尤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一百个世界…两百个世界……
就在001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辛尤对它说:“…长乐,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死,永远死掉的那种。”
辛尤说,他不想活了。
辛尤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的像个死人。主神001一瞬间有些慌乱,它不知道辛尤怎么了。以前的辛尤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辛尤…即使面对超出身体几千倍的痛苦时,回过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主神001很疑惑,从什么开始,辛尤变了?
它没有办法让辛尤死,它无法反抗主神的意志。这段谈话就这么无疾而终,但不知道为什么,001始终很在意。之后它想了很久,然后它忽然发现,它居然想不起辛尤上一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辛尤以前总爱笑,嬉皮笑脸的笑、哈哈大笑的笑、微勾嘴角的浅笑…只是现在,辛尤再也没笑过了。
001有点怀念以前那个爱笑的辛尤,然后它问:〔你怎么不笑了?〕
辛尤愣了愣,然后勾了勾嘴,笑着对001说:“你喜欢看我笑?”
〔…嗯。〕在很多时候辛尤问他问题时他都是不答话的,不是不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辛尤好像把它当作人一样在对待,可它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系统。主神很早就告诉过他们,系统是不会有情绪的,没有情绪就不会有欲念。很奇怪,它想看辛尤笑,那种快乐的笑。
“那我现在笑了。”辛尤说。
〔……〕辛尤笑了,但是他不快乐。
001觉得自己很奇怪,它自己明明从没笑过,也从没快乐过。但它就是知道辛尤现在不快乐,辛尤以前说过,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快乐,辛尤现在不快乐。怎样才可以让辛尤快乐了?它想不到,所以它直接问了。
“我说过了。”辛尤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的说道:“让我死,我就能快乐。”
001沉默了很久,久到辛尤以为001又不会回答,然后他听到001说:〔…好。〕
〔我会想办法,你等等我。〕
辛尤又笑了,他对它说:“我等着。”辛尤这次是真的笑了,001就是看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主神的话产生了质疑,它是系统,但他有了人的欲念,他想看到辛尤笑,他想让辛尤快乐,它想成为他…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它。以前听到辛尤说疼时,他总是无能为力,可现在他无比希望自己能为辛尤做点什么,哪怕是一件事。
辛尤想死,他会想办法,他会找到一个摆脱主神控制的办法。只要摆脱了主神,他们的生死就不用再被别人掌控,这也是001作为系统,第一次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就这样过了很久,因为一次意外,他找回了自己以前的记忆。什么系统、什么世界任务,全都是主神编造的谎话!他知道什么是痛,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世界被夺走,他想起自己知道什么是疼,他被洗去记忆的时候…很疼!很疼!!
他终于知道,辛尤口中的很疼,有多疼了。活着比死了痛苦,辛尤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他、他们、那些被主神控制的所有生灵,何其无辜!
杀了主神!瞬间变成了001最想做的事。可主神太强大了,根本不是他一个失去本源世界的小小世界之灵可以轻易撼动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摆脱主神的掌控,再作其他的打算。
根据作为世界之灵所知道的,他终于找到了逃离主神掌控的办法。主神之所以能掌控他,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再配合洗脑与思维诱导,主神能轻易把精神触手连接在他的精神海中,要想摆脱主神的控制,就要斩断他与主神的连接。
所以他需要辛尤的帮助,辛尤只要再做一次任务,从中得到的所有世界之力完全可以用来斩断一条精神触手,而他们的计划…显然成功了。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叫长乐的系统!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爱笑的辛尤!
「辛尤已去,长乐何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