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含清变换的称呼,安景淮身子僵了僵,一瞬间有些恍如隔世。江含清有多久没叫过他‘安叔叔’了?安景淮有些想笑,心中好像被什么酸涩的水包裹住,又像是被当面泼了盆冷水,让安景淮立刻从愤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安景淮自嘲的唾弃自己,不是说好的下定决心放下对江含清的感情了吗?这会怎么跟不放心自己小媳妇儿半夜出去的怨夫似的?
江含清此刻低着头不敢与安景淮直视,其实只是想让安景淮明白自己性子太软,不适合交女朋友,没有安景淮怎么能行呢?
安景淮却会错了意,以为江含清是被自己吓到了。难免心中有愧疚和自责,上一次江含清叫自己‘安叔叔’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老爷子去世之前吧?自从江含清不再叫他‘安叔叔’之后,江含清和安景淮之间距离反而更近一步了。
安老爷子去的那天,天空是阴沉沉的,墨色的乌云压着天空,似乎下一秒就要坠下来了。连同安景淮的心情,也被掩盖上了一层密布的乌云。安景淮年幼时亲眼目睹了父母之间感情的破裂,为了争夺自己的抚养权闹得不可开交,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安景淮遇到了邱素云…江含清的生母。安景淮当时是羡慕邱素云的,因为邱素云的家庭非常幸福美满,邱素云经常会对自己笑,笑容里好像透着光,很好看。但安景淮知道,那束光从来不属于自己。
安母去美国了,安景淮是被安老爷子亲手抱回的安家,那个时候安父已经去世了三天,安老爷子亲手操办了独子的葬礼,本就不年轻的安老爷子一下子又老了十几岁,白头发好像更多了,人也没以前那般精神了。
安景淮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安父葬礼那天,他恍惚想起安父抱着他,让他骑在脖子上满院子跑的情景。安景淮不记得安父走时的天空是怎样的,但当时的心情与安老爷子去世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压的让人快喘不过气。后来安景淮才知道,人可能记不清以前经历过的那些细节,但却能一直记得当时那份难捱的心情。
痛苦是最难以忘怀的,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小时候的安景淮和现在的安景淮重叠,失去亲人的那份沉重的压抑是可以重合的。
安景淮送走了安父、送走了安奶奶、又送走了安老爷子、后来邱素云也走了…至于安母,不提也罢!安景淮就像是个不祥之物,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真心对待过他的人,安景淮从小到大都没有露出过半点脆弱的情绪。
在生活中安景淮话不多,安老爷子去的那几天显得更加沉默了。但身边的人都见怪不怪,因为安景淮平时也是这样面无表情,除了工作上的事基本不会有过多的废话,像是个钢铁铸成的工作机器,不会哭、不会笑、不喊痛、也不会倒下,无坚不摧而又淡漠寡情。似乎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像安景淮这样强大的人和普通的人才不一样,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这些普通人才会在意的小事,而被牵绊手脚。
那时候的安景淮,年仅27,却孑然一身,活的像个机器人。安景淮永远无法忘怀的是,安老爷子葬礼结束后,下起了一场大雨,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
安景淮孤独的站在大雨下,任风雨吹打,前面是安老爷子与安奶奶的双人墓碑,安老爷子走前就一直念着自己离世后要和安奶奶葬在一起,安奶奶的墓碑名字旁,一直都留着安老爷子的位置。安景淮就这样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没有生气的死人。
手突然被人紧紧握住,那手很小手心的温度也不高,甚至有点凉。安景淮迟钝的低下头,发现一个身高才刚刚到自己腰上的小人,正努力的踮着脚拉住自己的手,笨拙而执拗的拼命把伞举高,要帮他挡雨,结果身高不够,自己也淋成了落汤鸡。小孩儿说:“阿淮!不要淋雨,会感冒!”
安景淮才朦胧间意识到,原来还有人在意他有没有淋雨,原来还有人知道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同样会感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安景淮。也是肉长的,怎会不疼?
不哭不闹不喊疼,是不想让在意自己的人跟着难受。冷漠寡言,是安景淮给自己打造的盔甲。安景淮不常笑,却是他最后的任性,因为他真的开心不起来。
而眼前的小孩儿了,在雨中踮着脚,给自己举伞的样子狼狈极了,但那对比琥珀还要清透的眼睛,却像是瓢泼大雨下的一盏明灯。
当周围一切都是昏暗的,这点光亮就显得尤为醒目。小孩儿的眼睛被豆大的雨水砸的要睁不开了,像是风雨中濒临熄灭的灯火,似乎快要坚持不住了。
安景淮倏地一惊,如梦初醒,心中一阵后怕。他接过小孩儿手中的黑伞,一把将小孩抱在怀中的。那一刻,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像是抓住了什么。小孩抱住自己的脖子,偷偷在自己耳边说:“阿淮,你哭吧,难受就要哭出来,不然会憋坏的。我把肩膀借给你,你靠靠我,我帮你保守秘密,谁也不告诉!”
安景淮到底是没有哭出来,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却突然想起了安老爷子走的前一天,自己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安景淮都以为小孩睡着了,小孩却不知从哪跑出来,扑了自己个满怀,也只能抱住自己的腰,眼眶红红的说:“我答应了爷爷,以后会永远陪着你的,还会对你好,要好好照顾你。”
安景淮当时还打趣小孩儿要陪着他多久,小孩却坚定的说:“一辈子!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也是从那天起江含清开始叫自己‘阿淮’,结果第二天安老爷子就去了,安老爷子走的时候很宁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手里捧着一家五口的全家福。全家福上,安景淮的照片是单个一张放在一起的。一家三口是安父、安老爷子、安奶奶的,安景淮是后来夹进去的,后来又多了个江含清,也是单夹进去的,没有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