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旭昇沿着走廊一直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进去,靠在墙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周新莲焦急的声音:“昇昇,你爸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姑姑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你悄悄跟奶奶说。”
彭旭昇微怔,笑了一下:“没事,奶奶,你现在在哪?”
“我在医院呢,你姑姑刚离开。”周新莲压低声音,“昇昇,你跟奶奶说,你爸爸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他没事,您别多想。”
“那我都进医院了,他怎么不来看我?我给他打电话,他怎么也不接?我生他养他,他忙成什么样,能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周新莲患有海尔默兹氏综合症,随着记忆里不断衰退,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姑姑在北京工作,所以把她接到了北京,带她去医院看病,给她找了护工。
那天彭旭昇请假飞去北京,就是因为周新莲又失踪了。她突然犯病,独自一人离开家,走到大马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进了医院,昏迷不醒。
谁也无法料到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到,怕是最后一面,姑姑就把他叫了过去。庆幸的是,她醒过来了,身体上的伤还好,但精神问题更严重了。
彭旭昇一边安抚周新莲的情绪,一边给姑姑发了个消息。
周新莲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今天在医院,看到新闻嘞,”周新莲用方言说,“看到了你爸的名字,还说什么他的公司,问你姑姑,她不肯告诉我!”
“没事……”彭旭昇咬了下舌头,平缓情绪,“他就是公司出了点事,所以上次没来看你,没什么事,很快可以处理好。”
“你没骗我?”
“没骗你。”彭旭昇垂下眼,“快回去吧,别让姑姑等着急了。”
“哼!她什么都不肯说,我不想理她!我——”
“昇昇啊,”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姑姑,我先挂掉了。”
“嗯。”
彭旭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痛,这几天他没睡好。
几个月前,他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警察,问他爸的事情。
他以为是诈骗电话,挂掉了,后来警察直接到学校找到了他。
“你最近有没有跟你爸见面?”
“没有。”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春节。”
“在那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为什么犹豫了?”
“……”
警察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彭东的事,彭旭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突然想起除夕夜那天,阳台满地的烟头。
过年那几天,彭东跟池莉薇依旧不睦,因为他在家,所以没有吵架,只是冷战,吃饭都是错开的。
彭东拎着行李走的那天,他们又在楼下大吵了一架,当时彭旭昇就在树丛后面,站了一下午,淋了一身雪。
四月份的时候,有一次他路过毕逍的学校,因为实在想见他,就临时让师傅靠边停车,在他的学校下了车。
但那天毕逍不在学校,音乐社跟邻校社团有一场随舞,他也去了。彭旭昇没说他在,一个人在他的食堂吃了顿饭,在林荫校道上走了一会,看了看他上课的地方,最后在他宿舍楼下坐了一晚。
随舞结束后社团聚餐,毕逍回来得很晚,他回来的时候,彭旭昇已经走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彭旭昇来过。
毕逍的生活一直是五颜六色丰富多彩的。
就像他的性格,总能吸引很多人跟他做朋友。
相比起来,他显得太沉闷。
那天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也有人提起毕逍,说起他的好,聊起他的八卦。
也是那天,他才知道,周霖喜欢地理,周霖的生日是1月26日。
他醋得发疯。
却还是克制住了。
当晚他看到毕逍的消息了,但没有回。
他知道自己喜欢男生,那毕逍呢?
他有时会冒出一点疯狂的想法。
想把人禁锢在怀里,不想让他跟别人谈笑风生,不想让别人用温柔暧昧的眼神注视着他。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惦记他的人也太多了。
脑中又浮现出,刚才在舞台上,那个女生抱住他的画面。
周围的起哄声听起来多么刺耳。
但他不能那么做。
他明明知道,毕逍最讨厌被规训。
“你是说这事是你跟别人说的?”
“我当时就是一嘴欠!”
“郑西源!你是个成年人,怎么也是个985的大学生吧?这种话能乱说吗?”
“……我、我怎么知道!”
“毕逍知不知道这件事?”
彭旭昇顿住脚步。
他打电话的地方旁边就是洗手间,门口有一对情侣在吵架,他本想离开,听见熟悉的名字却又停下了。
“……他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你是不敢吧?”
“……”
“你也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对不对?毕哥根本就没抄袭,你一句他从哪里看来的灵感,就害得我们整个项目组被举报,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我们吗?”
“……”
彭旭昇靠在墙边,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暗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他们说的事,他很快听明白了。
“……你到底是谁的女朋友?怎么一直帮他说话?”
“我怎么帮他说话了?这件事要是告诉其他人,谁不生气?我告诉你郑西源,你要是觉得我这样子就是帮他说话,行,分手!”
男生慌了,追了上去,试图去牵她的手。
两人从彭旭昇面前走过,彭旭昇低着头,眸色深沉。
毕逍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你在哪里?”
彭旭昇往外走:“我在门口等你。”
“你一直在门口等我?”
“嗯。”门口就在不远处,外面的灯光直直射了进来。彭旭昇走出去,问:“你那边好了吗?”
“彭旭昇。”毕逍突然叫他,“你往左边看一看。”
彭旭昇愣了一下,转过身,发现毕逍就站在门口,站在银杏树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彭旭昇走了过去:“你……”
“为什么骗我?”毕逍语气冷淡,“我刚才看见你了,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我刚刚去打了个电话。”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毕逍看着他。
原本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他不想说了,他不信彭旭昇不在意。
彭旭昇拉住他的手,很平静地说:“问什么?”
毕逍的脸色不太好看,甩开他的手,说:“刚才那个女生跟我表白过。”
心脏微微抽痛。
但脸上依旧淡定。
他“嗯”了一声,问:“你喜欢她吗?”
毕逍眸中充满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狗屁话?!”
察觉他真的生气了,彭旭昇又忍不住,想亲他,想把他绷直的嘴角抹开。
但四周学生来来往往,他只能情不自禁地将人抱紧。
“放、开!”毕逍挣脱他的怀抱,猛地将他推开。
彭旭昇被推得踉跄两步,看向他的神色有些怔忪。
毕逍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压着一口气,“我今天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彭旭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胸口像塞满了棉花,又堵又闷,脑袋依旧很痛,像有一根针在扎他。
两人沉默许久,只有六月蝉鸣依旧聒噪。
蜻蜓低飞,好像要下雨了。
毕逍用力闭了闭眼,第一个开口:“分手吧。”
彭旭昇风轻云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僵在原地:“什么。”
“我们不太适合。”藏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毕逍很疲惫,“我不想跟你打架。”
他不知道彭旭昇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彭旭昇也很累。
与其这样防备,不如了断。
“毕逍……”彭旭昇喊他。
“毕哥!”身后一个欢悦的声音同时响起。
音乐社的人成群结伴走出来,瞧见毕逍,高兴地冲他招手。
“毕哥,去聚餐吗?”
“毕哥,走啊!”
毕逍不再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朝他身后的热闹走去。
他们在语笑喧阗中离开了。
彭旭昇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与夜色融为一体,天空落下丝丝缕缕的细雨。
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池莉薇的助理。
“小彭,你妈妈进医院了,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看?”
……
雨季来了。
M市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午后,两个人被送进了公安局。
一个是三四十岁的男人,脸上鼻青脸肿,满嘴难听的脏话。另一个是二十多岁的男生,全身湿透了,脸上也挂了彩,全程都很安静,问什么打什么。
女警给他们递了条毛巾,男警开始做笔录。
“姓名?”
“彭旭昇。”
“多大了?”
“二十二。”
“为什么打架?”
“他先动手的。”
“你是正当防卫?”
“是。”
警察简单地问了几句后,彭旭昇突然问:“能不能借我一个吹风机?”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女警见他眼神认真,便找人要了个吹风筒给他。
彭旭昇从怀里拿出手机,手机在打架的时候掉进了喷水池,进了水,开不了机了,一开机就闪退。
他取出内存卡,倒出很多水,用吹风机的冷风把手机吹干。
吹干后还是不能开机,他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想去一趟手机店。”
男警:“你当这是哪里?”
“抱歉,手机里我有很重要的资料。”彭旭昇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冷静,准确来说,算得上冰冷。
他看向女警,请求道:“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女警跟同事商量了一下,最终答应了他。
彭旭昇浑身湿透,毫不在意地走进雨里,女警忙将他拉到伞下。
“你手机还要不要了?”
彭旭昇问:“可以借我一点修手机的钱吗?”
女警打量他,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嘴角破了,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但他浑不在意。眼神失神,甚至有些麻木。
她忍不住问:“手机里的东西这么重要吗?”
“重要。”彭旭昇执着地说,“如果不能及时传输,就找不回来了。”
警局附近有几家修手机的店,但手机在水里泡太久了,损坏严重,修复的可能性很低,问了几家,都没有办法,建议他去找原厂家。
“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
女警将自己的手机借给他。他登录微信,从列表里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加了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又发了几条信息。
过程很繁琐,但他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我要打车。”
女警原本想说要不算了吧,但看他紧蹙的眉头,没忍心说出口。
最后还是陪他去了一家大型的手机连锁店,他说有个朋友的父亲在那里上班。
彭旭昇眼睛有点花,第一次晕车,身体又冷又烫。
车靠边停下时,他还是强撑了起来,朝店里走去。
池莉薇因为长期熬夜身体不好,最近忙于打官司,火急攻心,路上突然晕倒,被送进ICU,现在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最近彭东被捕的消息爆出,有媒体想采访她,时不时到医院去。彭旭昇就请了假,申请延考,在医院照顾了她几天,守着她,没休息过。
今天从医院出来,路过彭东的公司,他在楼下的花圃旁边坐了一会,发了会呆。
然后遇上了一个男人,盯他看了很久,问他是不是彭东的儿子。
他没理,对方就跟他动了手。
“可以修,但不一定所有数据都找回来。”
“我只要相册的照片和微信聊天记录,”彭旭昇的嗓子疼得厉害,“优先照片‘BX’分组的。”
他买了个新手机,借女警的手机用微信支付了钱。
“好,你们等一会吧,至少要一两个小时。”
“嗯……”
彭旭昇身体不太稳,想抓住点什么撑住,但他手一晃,没抓住,身体直接倾倒了下去。
耳边传来女警的惊呼:“喂!”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突然想到了毕逍。
他突然想见毕逍。
很想。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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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杀结束!提前问问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没有的话我就偷个懒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