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墨蓝,像一片静谧的湖,湖面上亮起斑斑点点的光。
彭旭昇眸底的错愕淡去,他坐直了身体,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毕逍实话实说:“只是巧合,我刚好也在这里。”
彭旭昇看上去刚睡醒,头发有点乱,前面有两根头发翘了起来,看上去有点滑稽,平添了一点与他气质不符的呆。
他看着对面的毕逍慢悠悠且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地喝咖啡,语气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
“不能。”毕逍就是不想顺着他的意愿来,“没看见二楼都坐满人了吗?”
他瞥了眼桌上没动过的热巧克力奶和提拉米苏,看上去放了很久,都凉了,彭旭昇真是暴殄天物。
彭旭昇冷淡地说:“那你闭嘴。”
靠?什么态度?
毕逍一下子火了:“我现在就给池莉薇阿姨打电话。”
彭旭昇冷言讥讽:“你这么爱多管闲事?”
毕逍不甘示弱,嗤笑道:“如果是这种闲事,我乐意多管。”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没两句话就吵了起来。吵了两句,又双双沉默了。
毕逍看得出彭旭昇心情不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惯着他。谁还不是个金贵大少爷了?彭旭昇态度这么差,他还心情不好了呢!
彭旭昇从软垫缝里扯出手机,但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回,戴上耳机,就开始打游戏,把毕逍当空气。
毕逍慢条斯理地喝着热可可,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的行为。平时彭旭昇掩饰得很好,一副不逃课不打游戏不骂脏话的好学生模样,他从来没见过彭旭昇打游戏。
彭旭昇打游戏,更像是在发泄情绪。他打得很克制,实干型,手上操作不停,不骂人,明明有时候怒气像火星子一样从眼睛里迸溅出来了,他还能忍住。毕逍跟他不一样,毕逍是沉浸式,绝不会无辜骂人,但骂起人来也不嘴软。
彭旭昇打游戏的中途,一个电话插了进来,他顺手挂掉。
没过半分钟,毕逍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又看了眼对面打游戏不吱声的某人,想把手机摔在他身上。
毕逍放下陶瓷杯,拿着手机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池阿姨……”
“逍逍,你有没有见到旭昇呀?”
“嗯,他在我旁边。”
对面愣了一下,才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他不接我电话,我担心他。”
毕逍说:“您放心,他没事。”
池莉薇松了口气,说:“行,他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毕逍心想,他跟我在一起,才应该不放心。
池莉薇又嘱咐道:“外面天气冷,你们注意保暖,早点回来。”
“嗯,好。”
“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饭?你带他回家,我给你们做你们爱吃的?”
毕逍看了眼彭旭昇,彭旭昇陷在沙发里,沉默得似乎有点可怜。
“嗯?怎么了?”池莉薇在电话里问。
毕逍说:“不用了,我跟他在外面吃点东西就好。”
“行……那你们注意安全。”
毕逍回到座位上,彭旭昇刚好打完一把游戏。看样子是赢了,眉目舒展不少。
毕逍敲了敲桌子,“喂。”
彭旭昇摘下耳机:“什么事?”
“去吃饭吗?”毕逍问。
彭旭昇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他,毕逍想,我难道想管你吗?要不是刚答应了池阿姨……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对面一脚:“我饿了。”
彭旭昇:“事实证明,幼儿园的小孩饿了都可以自己吃饭。”
“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毕逍突然不着急了,松松垮垮地倚在沙发上,“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你爸妈离婚了?”
意料之中,彭旭昇没吭声。
“上一次,就是去年夏天,我在这里碰到你爸妈,还有你,不会真被我当时说中了,你在跟踪他们吧?”毕逍看着他,“那个时候他们就离婚了吗?”
“离了。”彭旭昇没有矢口否认。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废话。”彭旭昇蹙眉,“你爸妈离婚你会放鞭炮庆祝吗?”
毕逍立刻摇手:“别,我不希望他们离婚,他们一个人就已经够折腾人了,还是互相折腾比较般配。”
“其实他们……”彭旭昇垂下眼,盯着手机壳,“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我知道。”毕逍说。
彭旭昇抬起头看他,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啊。”毕逍停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想把他们强行捆绑在一起,你只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他们解脱了,但你失去了。”
毕逍语气吊儿郎当,眼神却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些灼目。
彭旭昇避开了眼。
“走吧。”毕逍突然站了起来。
他将原本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拽了一把彭旭昇,“去吃饭,饿死了。”
……
两人随便在商场找了个馆子,吃了特别难吃的馄饨,毕逍骂骂咧咧地吐槽了一晚上。
吃过饭,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广场闲逛。因为天冷,外面的人很少,毕逍感觉他就像个傻子,陪着彭旭昇,围着广场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个年纪很大的老爷爷在卖气球,他心软,买了两个,本想给彭旭昇拿着,彭旭昇怎么都不肯接,他只能一人牵着两个粉色的气球,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感觉自己浑身冒着傻气。
最后,他遇到了一个小姑娘,才把气球脱手。
那天晚上算是他跟彭旭昇认识的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和平时刻。
他出门走得急,穿得少,夜晚降温快,他被冻得鼻涕不止,还要陪彭旭昇散步散心,觉得自己伟大极了,彭旭昇应该给他送一面锦旗。
那晚过去之后,他跟彭旭昇的关系恢复如常,依旧谁也不搭理谁,但背地里还在较劲着成绩。
上了高三,彭旭昇的成绩突飞猛进,从年级前四十一下子挤进了年级前十五。毕逍的基础不错,总分基本上保持在前五十名内,但他数理化的天赋不足,在人才济济的华中,成绩不算突出。毕逍当然气了,不服气的气,但他还能怎么样?只能埋头苦学。
十一月份的秋游,是高中最后一次较为大型的活动。秋游为期三天,打着秋游的名号,实际上是去乡下学农。
彭旭昇刚好感冒发烧,请了假,没去。毕逍还怀疑过,他是不是装的,故意不去,好在家里学习,把别人卷死。不过他后来见到彭旭昇,看他满眼血丝,脸色苍白,确实像病了。
也正是这时候,毕逍认识了周霖。
毕逍从小对地理很感兴趣,他没想到周霖也是旅游爱好者,两人志趣相投,一拍即合,秋游三天一直在聊天文地理,迅速熟悉起来。
周霖漂亮、优秀,还跟他有共同话题。毕逍承认,当时的他,确实对周霖有点心动。
但很久过后,他再次回想,他已经分不出是高山流水的心动,还是欲望的驱使。
毕逍明确知道,周霖不会早恋,周霖的重心都在考学上。而他忙着跟彭旭昇卷,也没心思谈恋爱。所以除了主动示好,他没有表白过,也不打算在高考前表白。
高考前夕,所有人被打乱顺序,分到不同学校的考场。毕逍刚好拿到最新一期的地理杂志,想跟周霖分享,作为礼物送给她,顺便给予她鼓励和祝福。
所有人可以自由选择留校学习或者回家备考,留校的学生被安排在图书馆学习。毕逍拿着杂志,时不时溜到1班附近,想看看周霖有没有来,结果转了一天,都没有看见人。
而更不巧的是,他转着转着,还撞上了彭旭昇。
“你在做什么?”彭旭昇打量他。
“我在复习。”毕逍张嘴就来。
彭旭昇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你复习地理?”
毕逍:“……”
他想着周霖可能不来了,心里有点失望,索性将书塞给了彭旭昇,说:“送你了。”
彭旭昇:“?”
……
直到高考结束,毕逍才猛地想起来,他还在杂志里夹了一张明信片。
毕逍登时“卧槽”一声,穿着拖鞋,跑到彭旭昇家门口,敲响他家的门。
彭旭昇要考科目一,在手机上刷题,冷淡地看他一眼:“干什么?”
“哎,我上次送你那本杂志,你放哪了?”毕逍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
彭旭昇头也不抬:“你要收回去?”
“没有。”毕逍摸摸鼻子,“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哦。”
“……”
毕逍再次试探:“所以你放哪了?”
彭旭昇说:“不记得了。”
毕逍不满:“我送你的东西你就随便丢了?”
彭旭昇:“你可以进去找找。”
毕逍无语了一会,又说:“那你……呃,有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闻言,彭旭昇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看他。
毕逍一时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自爆吧?
“算了,没什么,我记错了。”
在彭旭昇疑惑的目光中,毕逍空手折返,“砰”地关上了门。
算了。
毕逍心想。
反正彭旭昇不会翻开,他就不会发现。
就算真被他看见了,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的是方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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