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佟怔了怔,接着反应了过来。
……啊、是古人不能有肌肤之亲的那一套吧。
林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折扇的前端。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倍晴明垂眼看着搭在自己折扇前端的手指,无声地笑了笑,接着收回眼神,放缓步伐向前走去。
此时正值秋季,平安京的天气很好,游云在碧蓝的天空中漂浮。
御内庭中透彻的池水中挺着几尾金鱼,在有落叶飘散在池面上之时翘起尾巴引出一点涟漪。一道朱红的榉桥跨过水面,旁边的种植的浓密树木郁郁葱葱,其中夹杂着已经逐渐变作赤红的枫叶。
在这样美丽的庭院之中,两位女官低头走在桥上,却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在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时,女官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一颗垂入池中的柳树旁,身着月白狩衣的安倍晴明正一手抚开柳枝,在他半步之后,一位穿着妃色十二单的少女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手,正握在阴阳师手中的折扇之上。
两人由一把折扇相连,一前一后出现在她们眼前。在背□□院的映衬下美丽地几乎可以入画。
“……晴、晴明大人——”其中一名女官惊讶地出声,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便见眼前俊美的阴阳师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向她微微一笑。
见状,两名女官脸上骤然一红,连忙低下头安静地退到一边。
接着她们便看见安倍晴明垂下眼,以折扇为引,领着身后的少女缓缓向朱桥的另一端走去。
等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庭院深处,女官们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红着脸小声议论起来:
“……那个是晴明大人的式神?”
“看起来是的……不愧是晴明大人,对式神也这么温柔……”虽然如此说道,两人心中却生出一点疑问。式神不应该都是有飞天遁地之能的异才吗?为什么那孩子走路还要靠晴明大人引导“也许有其他作用也说不一定。”
同时,在宫殿深处的一角。
位于御内厅深处的一角,曾经专门用于祭祀天照大神的伊势神宫之内,属于日本皇室先祖的灵位已经不复存在。
“嗑嗒。”
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一只木牌被随手扔下,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最后停在某位官员脚边。
木牌优良的木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上面刻着某位天皇的姓名。本该是被臣子们顶礼膜拜的东西,现在却被人如垃圾似的随手扔在地上,毫无价值地躺在某个官员脚边。
“你、你——!”
官员面色扭曲,捏紧了手中的朝板,抬头怒瞪而去。
然而,在看到房间中心的高台之上,那怪异而巨大的黑影时,他脸上愤怒的神情瞬间凝滞,从中逐渐透出深深的恐惧。
在厚重布帘的遮挡之下,窗外的阳光只有丝缕从间隙之中射入,在墙上倒映出宛如某种神像一般,巨大而沉默的黑影。
四肢手臂的黑影在烛光下缓缓移动,一只长着黑色长甲的手自黑暗中伸出,在官员极度恐惧的视线下将他的头一把抓住。
“噗嗤。”
血液顿时四喷洒出,连着脑浆一起黏在墙壁上。
无头的尸体软软倒下,与被废弃的木牌一起躺在地上。
剩下的官员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惊叫,所有人都死死低下头,不敢抬头注视同僚死去的尸体,余光之中,沾满鲜血的手慢慢缩回黑暗之中。
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自黑暗之中传来:“我的祭品呢?”
墙上的阴影动了一下,一只手臂曲起撑住了下颌,黑暗之中血红的眼眸垂下,仿若神明俯视凡间。
“小孩呢?女人呢?”
官员们静若寒蝉。
两面宿傩是平安京百鬼之中最强大的鬼神。在对方击败藤原北家直属的精英征伐队「日月星进队」与「五虚将」全歼后,日本皇室正式向对这名强大无匹的俯首,将对方请人了平安京宫中作为祭祀膜拜的对象。
皇室的尊严已经被彻底碾压。官员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注视这位鬼神,只有一名黑发女性高高仰着头,注视着高台上巨大的黑影。
她不似这个时代的其他女性一般穿着遮掩身体的宽大和服,而是穿着贴身的劲装,算得上清秀的面孔上神情狂热,眼眸中溢出深刻的爱意:
“……宿傩大人。”名为「万」的女性术士上前一步,朝着黑影张开双臂,仿佛一只准备扑入烈火中的蝴蝶。赤红的眼神在她身上瞥了一眼,毫无兴趣地移开。
万有些失望,但是很快振作起来,再次向宿傩走进了一步。就在这时,她看见座上的鬼神身形一顿,突然抬起头,在空中嗅了嗅。
在黑暗之中,两面宿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正要深探之时却感到神识受阻。
“……又是那个阴阳师?“
听到宿傩烦闷的声音,万立刻殷切地凑上去,放软了声音道:
“你说安倍晴明?是,他今天进宫了。” 她仿若与心爱的男人分享八卦的小女生一般:“我一直觉得他和绫姬有一腿——”
然而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便见两面宿傩突然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血红的咒力顿时自他指尖射出。
同时,正走过庭院中心的安倍晴明偏过头,细长的眼睛里冷光乍然闪现。
远在他百里之外的地方,细微的破空声传出,空中树叶飘落的轨迹仿佛被什么打乱,毫无秩序地飞转起来,最后轻轻落在带起些许涟漪的水面上。
整个过程都十分安静。林佟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般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安倍晴明收回视线,轻声道:“没什么。一只松鼠而已。”
闻言,林佟眼神略微一动,接着缓缓垂下了眼睛。
·
等两人回到晴明宅,林佟伸手摘下额头上的符纸,在被他摘下的一刹那,那张符纸便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林佟:……这玩意儿居然是一次性的。
两面宿傩竟然在皇宫里。在式神的帮助下,林佟一件一件地脱下身上的十二单,层层叠叠的轻薄布料垂落在脚边,他抬起眼,盯着晴明宅高阔的天花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式神几乎微不可查的脚步声响起,林佟偏头看去,发现名为得子的女性式神正低眉顺目地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俯身将手上的托盘放在地上,轻声道:“这是晴明大人叫妾身送来的东西。”
林佟垂下眼睛,只见那托盘之中整齐地码着一叠符纸,而旁边则放着一叠闪烁着微妙光芒的矿石,以及一柄小刀。
在看到那些矿石时,林佟瞬间认出了其中自己最需要的几个,心中顿时一惊。
得子依旧低着头,柔声道:“晴明大人说,他对今天的事情很抱歉。也许你需要这些东西。“
“……谢谢。” 林佟收回视线,抬眼看向德子道:“他为什么会知道我需要这些?”
得子从地上站起来,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身前,俯身道:“妾身也不清楚。也许是晴明大人的占卜术。”
……占卜能做到这种地步吗?林佟挑眉,看着得子转过身向屋外走去,在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般回过头,向林佟微笑道:
“请您在离开这座宅院之时,务必带上符纸。”??得子轻柔地说:“它们会保护您不被任何妖怪发现。”
闻言,正拿起一张符纸准备撕开看看的林佟动作顿住,唰地一下藏到身后,看着得子无辜地眨了眨眼:“哦、哦。”
“那么,妾身就告辞了。”
得子仿若没看见他的动作一般,用袖子捂住嘴,弯着眼睛退了出去。
·
同时,书房之中。
安倍晴明正静静坐在矮桌之前,垂眼看着星盘,周身的气息分外沉滞,
周围侍候的失神们打起都不敢出一声。
从刚刚开始,安倍晴明已经进行了十数次占卜,然而每次都会得出一样的结果。身着狩衣的阴阳师低头看着面前的星盘之上,散发着赤红气息的裂痕,右手修长的食指一下下点在桌旁。
无论占卜多少次,他得出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林佟是斩杀两面宿傩的命定之人。
在这个少年出现之前,无论安倍晴明推算多少次,显示出未来都是两面宿傩将会被封印——直到前年之后,对方会再次复活,在世间再次掀起风浪。
能够斩杀宿傩,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件好事。
安倍晴明难得略微歪斜挺直的腰背,抬起一只手撑着下颌,眼尾微挑,看向星盘上的一道短暂的阴影。
那道阴影从星盘中心射出,却极为短暂地停住。那个极为突兀的终点,再加上斩杀两面宿傩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管怎么想都有些不妙。
安倍晴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想告让林佟知道占卜的结果。
不管怎么想,让那么柔弱又漂亮的孩子去斩杀鬼神什么的——
就在这时,书房大门被突然打开的声音响起。
“什么啊,你又在占卜吗?”
安倍晴明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侧好奇地看向星盘的林佟,只见他的视线在桌上混乱一团的符纸已经笔墨上扫过,挑眉道: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成神啊。”
林佟好奇地回过头:“你到底在占卜什么?”
“没什么。”
在短暂的惊讶后,安倍晴明弯起眼睛,随手一挥桌上写着文字的符纸就在同时燃烧起来,化作一堆灰烬:
“只是一些无聊的事。”
林佟不觉得安倍晴明是会做无聊的事情的人,但也懒得追问,耸了耸肩:“行吧。”
接着,他从袖口中掏出一叠符纸,向安倍晴明挥了挥,笑着道:
“呐,你说贴上这个,就可以让妖怪发现不了我吧。”
安倍晴明眨了眨眼,点头道:“是的。”
林佟脸上的笑容更盛:“那能请你加个功能吗?如果能让活人也发现不了我就更好了。”
“……可以倒是可以。” 安倍晴明伸手接过那叠符纸,眯起眼睛怀疑地看向一身黑衣的林佟:“不过、你想干什么?”
林佟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而是双手合十,向安倍晴明露出请求的表情:“拜托了,这次就请您帮帮我吧,晴明大人!”
虽然平时已经从式神口中听惯了尊称,但是在林佟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安倍晴明微微睁大双眼,接着’啪’地一下打开折扇,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眼睛:
“说起来,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式神了。” 安倍晴明笑着道:“如果以后一直叫我晴明大人,那我就——”
“喂。” 林佟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盯着安倍晴明道:“今天的事情不管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吧,给我好好谢罪啊混蛋。”
在旁边低着头眼观鼻观心的式神们:……混、混蛋?
安倍晴明脸上的笑容一顿,接着缓缓坐会了桌前,乖乖拿起毛笔:“对不起,我这就改。”
林佟这才脸色一缓,满意地看着安倍晴明在三下五除二地在所有符纸上加了几笔。
“好了。“
安倍晴明放下笔,将改好的符纸递给林佟。
林佟满意地点了数,将符纸收进兜里。安倍用一只手撑在下颌上,抬眼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了林佟身后。
林佟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玉牌,惊讶地略微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
安倍晴明将手中的红绳系好,回答道:“这是连接两界的媒介,等时机成熟,它就会碎裂。” 他松开手,看着少年胸口散发着细腻光芒的玉牌:“而你想见的人也会出现在此界。”
林佟闻言一喜,拿起那枚玉牌看了看,笑着抬头朝安倍晴明道:
“谢谢,晴明大人。”安倍晴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怔,接着温和地弯起眉眼,含蓄地点点头:
“不承谢意。”
“既然这样,我也帮你一个忙好了。”
林佟笑着说,接着回过头,往书房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安倍晴明的心底没来由地一顿,骤然产生了一点不详的预感。他的预感很少出错,顿时从桌前站了起来:
“等一下,你要去做什么?”
林佟在空中挥了挥右手,没有回答。
·
入夜,正是平安京妖气最浓之时。
清凉殿中,天皇正躺在宠妃绫姬的膝上,在美人轻柔的抚摸之下闭着眼睛,仿佛已经陷入沉睡。
绫姬口中轻柔地吟唱着和歌,见天皇睡了过去,抬头看向一边的侍女,用眼神示意对方去将烛火熄灭。
然而,就在这时,天皇突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一点睡意也无,喉咙肿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
“听说两面宿傩那里需要祭品?”
绫姬被天皇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赶忙答道:“是、是的。”
天皇如枯枝的手在榻榻米上敲击着,眼珠一转,突然道:“那就将晴明的式神送给他吧。”
闻言,绫姬猛地愣住。因为过于惊讶不禁用袖子遮住嘴,心想天皇真是老糊涂了,把人家心爱的孩子拿去做祭品,就不怕晴明明天就把设在殿外的结界扯了吗?到时候不说宿傩,单凭平安京内的百鬼夜行就能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
……看来明天得前去和晴明大人通气才是,绫姬垂眼想道。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个含笑的声音在和内殿中响起:
“你要把我送给谁?”
绫姬动作一顿,接着猝然回过头,便见一个身着白衣,脸上贴着符纸的纤细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和室的角落。
什、什么人?!
绫姬登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看向守候在珠帘之外的武士,却发现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内殿里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身影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天皇身前,接着,在绫姬惊讶的目光下,他手中骤然出现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泛出寒光。
“噗嗤。”
一声脆响之后,天皇的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地上。
“哦呀。”
林佟本来只是轻轻一挥,没想到这把刀竟然直接把天皇的头首分离了,颇为惊讶地低下头看了手中的匕首一眼。接着他便发现,天皇枯槁的身体里一点血都没有溅出来,而是全部被刀刃吸收了。
林佟并不知道,安倍晴明给他的并不是随便的匕首,而是一把妖刀。
“嘛,这倒是很方便。”
林佟收起匕首,便听见身后传来绫姬颤抖的声音:
“你、你做了什么——”
绫姬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佟从符纸下露出的一点侧脸,她已然认出,眼前这个将天皇斩于剑下的就是白天晴明身边的那个式神。
“嗯,怎么了?”
林佟回头看向跌倒在地上的绫姬:“你有什么不满吗?从明天开始你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天皇了哦。”
绫姬闻言一愣,脸上的神色有些动摇:“但、但是。我的儿子还小——”
“你当太后垂帘听政不就完了。”
林佟打了个哈切,因为刚刚杀的太容易有点没解气,又狠狠踹了天皇的尸首几下,一边踹一边说:
“当个掌权的太后总比当妃子好吧?”
绫姬闻言,神色微微一动,美眸之中眼波流转。她也并不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几句之下也明白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脸上的犹豫褪去,抬起衣袖遮住微翘的嘴角,放缓了声音向林佟道:
“那——请问妾身该如何感谢您呢?”
林佟用妖刀把天皇的尸体戳得面目全非后才稍微满意,回过头来,符纸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向绫姬勾出一点笑容:
“等你继位之后,让我当掌管宿傩祭祀的神官吧。”
一个星期后。
继上任天皇突然疾病死亡之后,尚在襁褓之中的新任天皇继位,因其太过年幼,由皇太后代为行监国之职。
在盛大的继任典礼之后,皇太后宣告了上任之后的第一个政令——任命阴阳寮之首,安倍晴明身边的名为「佟」的式神为掌管祭祀的第一神官。
此番任命在官员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因为两面宿傩过于凶残,根本没人敢近身,供奉他的神殿之中连洒扫的下人也没有一个。现在竟然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神官,还将直接负责宿傩的所有祭祀活动。
对此,官场上议论纷纷,不少人觉得如果是那个安倍晴明的式神,应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说不定能够抓住什么空隙一举封印恶鬼也说不一定。
然而曾经见过林佟的同僚们,则都在对安倍晴明的铁石心肠议论纷纷。
在他们眼中,能狠心那么美丽又柔弱的少女安插在两面宿傩身边,也就只有白狐之子的安倍晴明才做的出来。
“太无情了……”
“……果然是白狐之子……和人类还是不一样。”
“把那样的式神给宿傩……”
“……说是神官……其实是祭品还差不多吧……”
与安倍晴明一起在阴阳寮供职的阴阳师们议论纷纷。抬头看向正由安倍晴明从马车上抚下的纤细身影,又不约而同地一怔。
只见不远处,站在安倍晴明身边的纤细人影身披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綴着无数宝石的白绢,虽然在形制上略有不同,但打眼一看去简直像是新娘出嫁时穿的白无垢一般。
众人看着那自白绢下露出的小半张脸,视线在那楚楚可怜的尖巧下颌上停留许久,纷纷无比怜惜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就要在宿傩的魔爪之中香消玉殒,实在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
想到这里,众人立刻用更加愤怒的神情瞪向安倍晴明。
然而安倍晴明从来没将这些人看在眼里过。
这次换成他落后在林佟半步之后,一只手帮对方牵起长长的裙摆,另一只手拿着折扇遮住下半张莲,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林佟的侧脸上。
“……要问什么就趁现在问吧。”
林佟注意到他的眼神,淡声道。
“等到了宿傩面前,可就没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