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也在百药谷住了半个月,在温席玉贴心的安排下,和段泽一起搬进了整个谷里最偏僻的屋子。

  温席玉又调配了各种十全大补汤,一天三顿送进他们屋里,还会让宋阮来督促他们俩喝完,再把空碗收走。

  这日,江知也盯着碗里澄澈微黄的汤汁,上面还飘着几根虫草,幽幽道:“段泽,你不觉这药很像那种专门给小夫妻喝的那种吗?”

  段泽紧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尝了两口,尝完问道:“什么药?”

  “送子汤。”

  “……咳咳咳咳!”段泽哭笑不得,“你师兄还不至于离谱到这种程度。”

  “可他天天让宋阮盯着我们喝。”江知也抱怨道,“而且喝了以后我整天睡不好觉,腰酸背痛,累得要命。”

  段泽搁下汤碗,默了默,忍不住笑起来:“我的错。那我们逃回流云渡如何?不喝这东西了。”

  “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向温席玉道了别,收拾完东西,在翌日清晨离开了百药谷。

  -

  两人骑着马,一路优哉游哉,游山玩水。

  要不是一封突如其来的急报,两人恐怕还能再逍遥许久。

  这封急报是傅陵游亲自送来的。

  “你的伤好全了?”段泽意外道,“还跑这么大老远,不是说了让你休息么?”

  “花醉不肯见我,我连花府的门都进不去,闲着没事,索性就回流云渡继续干活了。”傅陵游道,“这封密报很急,我让各个风泽堂的分舵留意你的行踪,追了七八天,可算给我追到了。”

  “什么事这么急?”段泽拆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神色微沉,“陈千山把风泽堂在南派的四个据点都毁了?”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卖给了陈留行,借刀杀人。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是这样的。”

  “如今风泽堂在南派一共有几个据点?十二个?”

  “最近新增了四个,共十六个。”

  “被毁去了四分之一……算得上损失惨重。”段泽略作沉吟,“密报里说,幸存的探子都已经到了洛水桥,这些人必须要我亲自审过之后才能带回流云渡。傅陵游,我现在去洛水桥处理这批人,你负责护送江知也回流云渡。”

  “你直接去洛水桥?”傅陵游担忧道,“洛水是南北派的交界处,鱼龙混杂,这也太冒险了。”

  “没什么。”段泽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对江知也道,“你先跟着傅陵游回流云渡,这事有些棘手,我大概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你也要多加小心。”

  “嗯。我走了。”

  江知也目送着他远去,直到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才回头对傅陵游道:“我们也走吧。”

  -

  数日后。

  秋高气爽,再加上一路风尘仆仆的,难免口干。

  几人在路边的一处茶摊歇了脚,随行的三个护卫各自买了一碗凉茶,傅陵游打开钱袋看了看,另外给江知也买了些茶点,备着路上吃。

  正数着碎银,眼角余光里掠过一抹飘逸的红色,一闪就不见了。

  他霍然抬头。

  茶摊老板被他吓了一跳,道:“客官怎么了,可是找的银子数目不对?”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衣人?”

  “没、没啊。”

  “……大概是我看错了。”傅陵游眉心微松,自嘲地笑了一声,拿上包好的茶点,回到江知也身边,“阿也,要喝凉茶吗?我尝过,这家的味道不错,不苦不涩。”

  为了防止口误露馅,风泽堂的人统一称江知也为“阿也”或者“公子”,混淆视听。

  “不了。”江知也拒绝道,取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两口,擦擦嘴角,“我不喜欢外面的茶。”

  傅陵游也不勉强,自己又要了两大碗凉茶,蹲在摊子旁咕咚咕咚地灌。

  喝过茶,歇了片刻,一行人又继续上路了。

  虽然江知也对风餐露宿表现出来的适应性极强,但傅陵游还是不打算让段泽心尖上的人和他们一样,随便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有客栈住客栈,没客栈就借宿,吃饭至少要有蛋和肉,钱可以另外给。

  晚饭是在镇子上唯一的客栈里吃的,住也住在客栈。

  按照惯例,傅陵游吩咐厨子做了个炖蛋给江知也,加个小炒肉,另外随便炒了几道菜,用银针验过毒后,五人凑一桌草草吃了。

  江知也吃得慢,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其他人都已经上到二楼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他路过傅陵游房间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一声闷响。

  江知也停下脚步,拍了拍门:“傅陵游?”

  无人回应。

  “傅陵游,傅陵游?”江知也又敲了几下门,后退几步,毫不犹豫用力一撞,直接撞开了门,“傅陵游!”

  房间内空无一人。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痕迹。

  江知也顿时警惕起来,将短匕抽出来扣在手里,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扫视一圈,迅速去了隔壁护卫的房间。

  竟也空无一人。

  他匆忙下楼,穿过大堂,疾步朝着门口走去。

  正巧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谁!?”江知也抬起头,“……花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在这?这客栈是被陈三公子包下来了么?”

  “这里不对劲,傅陵游不见……了。”江知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花醉袖子上的血迹。虽是红衣,但上面血迹铁锈般的暗色依然显眼,血迹未干,洇湿了衣袖,重叠斑驳,看起来不止杀了一个人。

  江知也转身就跑。

  “陈三公子想去哪?”花醉自然不可能让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跑了,一掠便拦在了他面前,明艳的脸庞上噙着盈盈笑意,“你为何不喝凉茶呢?可惜了。”

  江知也只觉后颈被重重一击,紧接着不省人事了。

  -

  不久,一封十万火急的密报被送至洛水桥。

  “你说什么!?”

  送来密报的信使头也不敢抬,低声而快速地道:“傅副手失踪了,公子……也不见了,其余三人全部被杀,尸体就扔在客栈后面的林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傅副手没有按时抵达流云渡,情报司派人去查,查到后立即将密报送来了洛水桥。”

  段泽垂着眸子,反复看着这封密报,逐字逐句,仿佛要将每个字盯出洞来,一只手攥得椅子扶手咯咯响。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森冷:“ 继续查!查出来是谁干的,风泽堂必将和他不死不休!”

  “是!”

  -

  那日起,整个风泽堂都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尤其是负责情报司的,嗓子都冒烟了,个个忙得像陀螺。

  段泽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去花府。

  花府门前似有几日没洒扫了,连灯笼都罩着一层薄灰。

  段泽翻身下马,干脆利落地命人撞开了大门,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副手张羡暂时顶替了傅陵游的位置,带人里里外外都搜了一圈,回来禀报道:“堂主,里面什么也没有,都被搬空了。”

  “花家人的去向查到了吗?”

  “暂时没有。”张羡迟疑了一下,“不过查到了花醉的踪迹。六天前,有人曾在百年桥附近看到他出没,而后又断了线索。堂主,花醉轻功了得,咱们派出去的暗部很难活捉,那边派人来问,若是……”

  “杀!”

  “是。那公子和傅陵游的下落怎么办?”

  “他不会对傅陵游不利,至于阿也……”段泽垂眸,掩去眼底的焦躁,有条不紊地冷静道,“他一直没有以此作为要挟,向风泽堂提出任何要求。要么阿也已经死了,要么……主谋另有其人,他无法做主。杀了无妨。”

  张羡没再提出异议,和其他人一起在四周浇上火油,一把火点了花府。

  烈火轰然窜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哔剥声,红漆柱梁在大火中缓缓坍塌倾倒,往昔种种,都宛如这栋宅邸,一去不回。

  段泽回到流云渡时,已经有客人等着了。

  或者说,阶下囚更为准确些。

  陈千山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张羡刚取下他嘴里的破布,他就开始破口大骂,骂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工夫,愣是没重样儿,令人叹为观止。

  段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淡。

  “骂够了吗?”他道,“被毁掉的四个据点都曾和你联络过,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什么据点?”陈千山一愣,“你是说那些帮忙送信的酱油铺子和茶摊?被毁了?关我什么事!你那副手最近在梦溪附近又布置了几个据点,没我帮忙遮掩,有这么容易瞒过陈留行?合作得好好的,我没事毁你据点吃饱了撑的??”

  “未必。”

  “真不是我!出事前我还在歌楼喝酒,四五天没离开过了,突然被你的人套了麻袋绑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哎,旁边那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来给本公子松绑?嘶……痛死了,我说,你要不查查内鬼?光逮我有什么用。”

  ……内鬼。

  段泽一个没留神,捏碎了手里茶盏,鲜血淋漓。

  风泽堂在南派有多少据点,在何处,人数多少,傅陵游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