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微妙,还好路程不远,将近落日时分,她们到达了目的地。

  B市,著名的海滩旅游圣地,围绕着海湾和岛屿,坐落着大大小小的高级酒店。现在本该是旅游旺季,但由于异化的缘故,游客量显著减少,林笛订的酒店,又是其中最鲜为人知的那一家,即便在以往平时,这里也安静得不像在旅游区。

  因为没有公共交通,玉海湾劝退了不少普通游客,但也为林笛这样自驾而来的游客提供了许多方便。

  房车停在奢华静谧的卡罗塔酒店门口。

  自驶入海滩区域以来,宋霏的心就飘了。她开了窗,任带着阳光味道的海风吹拂她的脸颊,沉醉地道:

  “姐姐,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地喜欢海。”

  宋霏当然是看过很多海的,各国各洲,或有名或隐秘的海滩景点她都去过,看多了蓝天白云、白沙碧海,审美疲劳之后,就觉得海洋的美似乎行至了终点。

  但待在狭小的水族箱、自来水组成的水域中太久,突然来到了开阔的世界,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看见巨大的金红色夕阳落在海面上,粼粼地流动着,宋霏几乎能清晰地听清自己的心跳。

  那或许是属于人鱼的心跳,那样剧烈、雀跃与欢欣,诉说着对海洋的眷恋与向往。

  宋霏十分积极主动地穿上了外套,坐上了林笛推出的轮椅,乖乖把小毛毯盖在腿上,把自己的鱼尾遮得严严实实:

  “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海湾在酒店的前方,一下车,便可以将整个玉海湾收入眼中。这比在车上,透过那小小的一方车窗看得更为震撼,宋霏靠在椅背上,久久盯着波涛平静的海面、银白细腻的海滩不能回神。

  “姐姐,”半晌,她才轻声,“我心跳得好快。——而且,有点儿痛。”

  “要不要紧?”林笛躬下身去。

  宋霏摇摇头,揪住自己的衣服:“没事,不要紧。我们走吧。”

  酒店现在是真的没有游客,寂静空旷的前厅只有林笛推着轮椅的声音。漂亮的前台接待看了一眼林笛面上的粉色鱼鳞和宋霏的轮椅,面色如常,亲切地递出一份表格:

  “麻烦填一下。”

  表格是新版,上面要登记的个人信息,霍然就有着【异化情况】一栏。

  林笛泰然自若地给自己填上【轻度异化,鱼】,给宋霏填上【无】。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前台双手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请问在饮食方面有什么特殊需求吗?”

  林笛摇摇头。想了想,为配合自己的异化者身份,她又补了一句:“肉类的话,不要鱼肉以外的。”

  林笛原本订的房间是在顶楼,出来旅游她向来没有委屈自己的习惯。原本对于正常人来说,站在顶楼阳台,吹着清凉的海风,将整片辽阔海景纳入眼中是绝佳的享受,但宋霏听了却连连摇头:

  “姐姐,我们可不可以换房间?我不想住顶楼。”

  “当然可以。女士您想住第几层?”

  “二楼就可以了。”宋霏说。要不是一楼不能住,她恨不得就住在一楼,转脸对林笛解释道:

  “姐姐,我想离海更近一些,不想住那么高。”

  “我知道了。”林笛说道。

  酒店的残障设施做得还是很到位的,宋霏几乎没遇上什么障碍。一进房间她就喊自己渴,咕咚咚喝了一大瓶矿泉水。

  “还是好渴。”宋霏捧着空水瓶,蹙着眉头,少女的脸庞竟写上了两分忧愁,“姐姐,你能明白吗?不是喉咙渴。是……我的心好渴啊。”

  见过太阳的人,不会甘心守着烛火。

  见过大海的人,也不会再觉得水族箱是个什么好去处了。

  林笛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头发。真奇怪,宋霏整日整日地泡在水里,也不用洗头,头发干透后却仍然丰盈柔顺,好像专门去过美发店做了护理一样。

  “这不就是我带你来的目的?”林笛蹲下身,拉开衣领,把脖颈凑到宋霏嘴边。

  “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去海边。”

  熟悉的刺痛。

  林笛已经很习惯了。

  虽然情绪急切,宋霏还是尽可能温柔地刺破了她的皮肤,细细地吸吮她的血液,伤口处密密麻麻地痒,如有蚂蚁爬过。

  林笛的肩颈处,已经几乎不能看了,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或新或旧的齿痕,平时出门必须得用衣服遮着。

  但这一回,因为来到海边,林笛也要换上泳衣,修长的脖颈与平直的肩膀暴露在外,白皙皮肤上的那些伤痕,衬着她英气冷硬的脸,看上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宋霏也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到自己一手缔造出来的“作品”。

  她是想给林笛打上自己的印记的,可是看着那些伤痕,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自己是趴在林笛身上汲取生命的吸血虫,伤害寄主的菟丝花。

  林笛对此毫无察觉。她背过身去,正换着衣服——现在竟无法做到像第一回 那样,当面更衣也毫不害臊了。就听到“啪”地一声,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宋霏在她背后声音颤抖地说:

  “对不起,姐姐。”

  林笛就纳了闷了。粉色的珍珠滚到脚边,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无奈地往宋霏眉心一摁,把她蹙起的眉头摁平:

  “对不起什么,怎么又随随便便哭?”

  宋霏“哇”地一声把头埋进林笛怀里,趁机揩油——

  “霏霏好对不起姐姐,整天吸血,害姐姐脸色都苍白了好多……而且还很痛,呜呜,这些痕迹怎么也消不掉……”

  林笛把宋霏的头推起来。小姑娘除了第一颗眼泪珍珠是真心实意地挤出来的,后面都是干嚎,说的话也离谱:

  “我哪有脸色苍白?不要乱说。”

  她把珍珠放进宋霏手心,卷起宋霏手指让她握住,语重心长:

  “不要随随便便哭。你什么事都哭一下,珍珠都要被你哭贬值了。”

  “不会的,”宋霏一听,撅起嘴巴,一秒将情绪从悲伤羞愧无缝切换至洋洋得意,“我只有为姐姐哭的时候,眼泪才会变成珍珠哦。”

  林笛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在宋霏这里她逐渐变得说不出那些烂俗煽情的话了,好像都被宋霏抢先一步说完,她再说就怎么都不太对劲。

  “你眼泪这么智能?”好半天,她像个不解风情的傻子一样,憋出这么一句。

  宋霏举着珍珠僵住。她眼睛微微瞪大,没想到林笛也能说出这么“直”的回答。

  林笛也不自在了。她是说惯了好听话的,很少直接不加修饰地把心中想法暴露在外。转头看了看天色,林笛逃难似的走到宋霏身后,推起轮椅:

  “好了,快走吧。我们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