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的停滞。
安静,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就连海妖都不吟唱了,睁着一双魅惑的眸子,缓缓转头看向甲板上的阿玛拉。
天使这边也不遑多让,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谁会想到?那个小半年前在授神大典上堕天的天堂之光, 会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归来?还是……在这样紧急的光暗交战时归来?
他们当中, 多的是米迦勒的旧部, 有的从创世初期就跟随在米迦勒身后,见证过路西法的孩提时期, 也有的是后来才加入军团,那时的路西法还是个少年。也有更晚才加入,而那时,路西法已是整个天堂的传说。
现在,这位堪称传奇的天国副君、被上帝冠以“天堂之光”名号的神之宠儿, 一身素白的炽天使礼服,浅金色的发丝, 在风中圣光缭绕。
只简简单单站在这里,都有种令人臣服的气质。
“你……怎么会……”阿玛拉看见这样的路西法,忍不住一怔。
路西法戏谑地一笑:“怎么会什么,嗯?大-姐-姐?要不要我帮你说了?”他说着, 抻抻自己这一身圣洁的白衣, “怎么会没随上帝去埃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迦南河口呢?怎么就突然变回去了?是不是啊,大姐姐?”
“不可能,没有黑暗生灵能逃出我的蛊惑,我分明, 分明在上回已经在你体内注入了邪灵之魄, 只要我一召唤,你就是我的傀儡!”阿玛拉喃喃地说着, 眼底满是不解。
说完,又立刻意识到什么,眼底的迷惑渐渐变成了惊惧:“他竟然为你做到如此……他竟然为你做到如此!吾的弟弟!你将吾的弟弟还来!”
路西法:?
他掏掏耳朵:“还你的弟弟?你是疯了吗,我为什么要还给你?不是你……”
咳,想说:不是你把他推到我床上的吗?想起自家圣神先前害羞生气的样,又硬生生忍住。
“不是你自己把他作走的吗?”
“但,吾没有要他去死!路西法,我要杀了你!”阿玛拉突然一声震怒地狂吼,强大的黑暗之力顿时如风暴般,卷起海上百米高的巨浪,翻涌着朝岸边打来。
路西法心中一凛,一个飞身跃上半空,倏时,巨大的三十六翼于身后展开。他羽翼轻飘飘一扇,强劲的圣光之力便迎上河口翻滚的巨浪。
轰隆一声巨响,在光与水迎上的瞬间,整个大地都发出难耐的震颤。
“弓箭手!”路西法高喊一声。
下面的天使军,齐齐应话:“在!”
“放箭!”
号令声落下的刹那,一枚拖着长长圣光尾巴的箭矢,擦过路西法的翅膀,直直射向结界之外、滔天的巨浪。
回身,金发碧眼的炽天使,正身骑一匹独角兽,踏空而来。
“路西法殿下!经神点派,拉斐尔前来援助!”他自独角兽跃下,在半空之中朝路西法行礼,双手托着一把大天使之刃,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随后调皮地眨眨眼:“我可是听见您号令,才放箭的。”
路西法噗哧一声笑,接过这把伴了自己上万年的剑,悄悄他的头顶:“风头出到我头上了?看我回去和米迦勒打小报告,让圣天使长来收拾你。”
拉斐尔笑着回身,骑上独角兽,拉满弓箭,对着海面就又是一箭。
“为了圣神!”他高喊。
一呼百应。
霎时,“为了圣神”四个字,响彻山海。
路西法唇角一勾,手中长剑一指:“给我射!海妖、人鱼,还有后边那群恶心的堕天使!射死一个,记一个军功!千百年来也没有的机会,升职加翼可就指望这一战了!”
顿时,万箭齐发。刷刷刷的箭矢,密密麻麻得、像是幕布一般布满天空,海岸对面的黑夜,也被这炽热的圣光灼烧。
如同浓墨重彩的画纸上滴入一滴柔和的水,渐渐显出天空本身的柔白。
这一战,便是十个昼夜。
期间增援的,还有米迦勒带回的一半天使军团。见到天使军团长回来坐镇,整个天使军团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在米迦勒的一声号令下,纷纷冲出河口的结界,直逼对方的大本营。
而今,翻滚的海浪平息了。
乌黑的海水因着圣光之力的净化,而显现出原有的蔚蓝。
阿玛拉手上拿着权杖,耳边落了一把大天使之刃,而这剑的主人,即便经过如此艰辛的战役,身上洁白的炽天使礼服,依旧没有半分散乱。
他动动手腕,圣神赠予的手链便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阿玛拉望着那条手链,目光空洞。
“我输了。”她开口,颓然地说。
“但是你……没有发现,我的弟弟,不在这里吗?他在埃及的降雨应该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没有过来主持大局?路西法,吾的弟弟……”
说到一半,又注意到路西法耳朵上坠着的风青色耳环,一怔。
“这个是……”她说着,抬手就要上前去摸。被路西法拿着剑又往她脖子上动了动:“这个时候还在乱动?圣神降雨结束当然是回去睡了,对付你,有我就够了,还要麻烦圣神?”
他说着,上前一步,“米迦勒,弥赛亚,过来把她封印回九重天堂之巅!”
就在回身的一瞬间,他耳朵上的那一对耳环,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风青色的两颗水滴,在落下的瞬间编织成一张淡青色的网。
阿玛拉指尖动了动,手上的权杖“啪”一声碎落在地。
“这个世界……如此重要吗?”她喃喃自语,再次开口,已是带上哭腔。
“耶和华……这个世界,真的如此重要吗?”
看着面前张开的网,阿玛拉的眼睛里满是悲凉。
她颓然锝……一脚踏进上帝编织的网里。
“罢了……罢了……”她说。
“他向来执拗,自创世初期,就那样认真。神力都要被他创造的世界消耗殆尽了,还未有醒悟。吾以为毁了世界,将神力交还给他,是对他最好的。终究,是吾的执迷害了他……”
路西法急急揪住她的衣摆:“你……说什么?世界,消耗他的神力?”
阿玛拉转而望着路西法,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几分柔和:“你以为世界是凭空造出来的吗?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可以随意运行的吗?这些都是需要神力的……我为何会比他强大?我的神力是在消耗没错,但他情况只会比我更遭。”
她抿抿嘴唇,望着这绵绵的青山,扫过列队整齐的天使军团,还有这一望无际的深海,最终落回路西法的身上。
“他创造的世界很漂亮……以前,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现在却多了如此多的生灵。但是……路西法,这个世界的能量是守恒的,世界每壮大一分,他的神力就会多消耗一分。这个世界不能再膨胀了,路西法,你明白吗?”
说完,又无奈地摇头:“他不明白……”
“路西法,你初初诞生时,他宝贝得不得了,抱着你向我炫耀,却连摸都不许我摸一下。你流的血是他赐予的,你的力量是他给的,你的一切都是他赋予,你是他神力最大的消耗。”
路西法记起自己初初诞生时,偌大的天堂,一层又一层的水晶宫殿里,只有他和圣神二人。
他那时很小,还不会说话,没日没夜地哭着。
圣神偶尔的偶尔,着急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一般地问一句:“这怎么办,崽崽为什么会哭?怎么才能不哭了……崽崽,你哪里不舒服啊?姐姐,你帮帮我……”
这些年幼的记忆,在几万年的时光里,像是一颗埋在深海的沙粒,而今翻出之时才恍然记起。
在那个时候……
耳畔是曾有个温柔又好听的声音,响在圣殿里。
“我哪敢瞎指挥,弄死了还要我赔。”
“您是……”路西法轻声询问。
阿玛拉轻轻地笑了,抬手摸摸路西法浅金色的发:“记起来了?虽说你家圣神不许我抱,但还是偶尔偷偷摸一把的。可惜,每次都被他发现,好一通教训,嫌我把你染黑了。”
“怒西小崽崽,照顾好你家圣神。去找他吧,吾还未有感知到他的消散……他应该,还在的。不必在这里看管着了,我会回我该去的地方。”
淡青色的网,在这一声嘱托里渐渐升上天空,渐渐得、渐渐变小,最终化成一粒小小的水珠,冲破天堂的层层阻碍,归位于九重天堂之巅。
而阿玛拉用邪气幻化出的这艘船,也终于散落四处,被空气中的圣光之力瞬间净化,消失不见。
路西法将大天使之刃收回腰间,转身跳到米迦勒面前,急急地问:“圣神呢?你们都过来了,圣神去了哪里?”
米迦勒疑惑的啊了一声:“圣神要我过来增援,乌利尔和加百列留在埃及处理事物了。圣神他……下完命令就消失了啊,应该是回天堂或者去别的地方了吧?”
路西法抬手就揪住了米迦勒的衣袖:“我要你照顾好他!你就这么照顾的?你都不问清楚他要去往何处吗!”
米迦勒也被他这一吼,也有些懵,“怎么了?路西法,你冷静一点,圣神命令我过来,我才过来的啊。圣神能有什么事?降过雨之后,肯定就回去了啊。”
路西法和他说不清楚,把他一推,就展了羽翼往圣城里跑。
阿玛拉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路西法心惊。
先前说的那一句“你还吾的弟弟”,已经让他心里足够不安,后面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更是将这不安推向顶点。
这个世界不能再膨胀了,生灵已经够多了,世界的运转在消耗他的力量,你明白吗?他不明白……
早知圣神仁慈、敏感,处事又无比执拗,哪知他会因为这执拗的仁慈,几欲毁掉自己。
如果圣神不在了,怎么办……
要怎么办?
他近乎疯狂地踢开圣殿的大门。
在那颗透明的水晶球里,看见了他的圣神。
闭着眼睛,躺在一片绿洲之中,他的周身繁花缭绕着,银色的发丝散在水中,面色苍白的……像是随时就要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