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从侧宅出来, 已是晚上。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星月的照映,这里像是被黑雾蒙住一般。
而雪, 还在扑簌簌地下着。
幻化成知更鸟的摩西, 见到路西法出门, 立刻迎接上前:“殿下。”他声音恭谨地说:“圣神可还好?”
说话间, 便见侧宅的门开了,身披一袭浅金绣衣的圣神, 正徐徐缓缓地跨了门槛出来。
路西法回身朝上帝露出一抹浅笑,说:“我去寻一趟米迦勒,您先和摩西在这里守着,待迦南局势稳定之后,再回来寻您。”
路西法觉得, 数千年前他和米迦勒能够在阿玛拉所掌控的地界随意行走,那么如今也可以。何况, 阿玛拉如今还没有完全被释放,只是少数邪气溢出而已,更不足为惧。
“殿下,请您小心……迦南一带, 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征兆, 不知米迦勒殿下有没有察觉。”摩西上前一步,担忧地说。
路西法“嗯”了一声,点点头。他望着远在东方的迦南圣地,思索片刻之后, 转头看向已经走到他身边的上帝, 说:“数千年前,邪气似乎也是从那里开始漫出的。”
上帝应了一声, 浅金色的瞳,随之望向东方黑洞洞的天:“迦南圣地的耶路撒冷,往上是天堂,往下是地狱。那片土地是离阿玛拉最近的地方,也是最适合她生存的地方。”
知道这一切的因果之后,路西法目光异常凝重。
“如果是和五千多年前一样的情况,那米迦勒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在大事上,他一向谨慎,没出过错处。”
说完,他转身,抱在上帝身上,在他耳边又蹭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说:“雅威,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路西都会站在您的身边,与您同在。”
说罢,脚下一点,便直直跃上了雪花飘飞的天空。
巨大的三十六翼在半空之中倏得展开,顿时,巨大身形遮住了整片庄园的天空。黑色的羽毛、伴着邪恶的黑暗之气,铺天盖地地袭来。
那是独属于三十六翼炽天使长的,战斗模式。
“殿下,您如今没有了圣光之力,要小心些。”摩西对着天空中的天使喊。
路西法摆摆手,后朝着地面打了个响指,话却是朝着上帝说的。
他说:“等我回来。”
尽管这天空阴暗,世界一片暗沉,但路西法还是看到了:在地上,小小的庄园、又小小的院落里,站在正中央,披了一身圣光的神。
像是冬夜里一把跳动的火苗,又像是黎明前的维纳斯星,悦目而耀眼。
他看见,那人长长的、飘动的银发,和宽大的浅金色的衣,还有衣袖摇摆间,一双葱白莹润、骨节分明的手。
在朝他,轻轻地挥着。
*
*
再次越过七丘城镇,这里依旧万家灯火。
跳出墙之外,则进入亚德里亚海的领域。在遥远的、泛着青白光亮的东方,就是圣城耶路撒冷。
飞过重重云雾,才飘出亚里亚德海没多久,雪便停了。
月光洒在幽深的海面,浪涛声一重接着一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大声。
待到了圣城,路西法直直飞向城中最中心的地标圣堂。收了巨大的三十六翼,双脚就落在了圣堂最顶端的尖儿上。
他隐了身形,人类无法看到,但只要有路过、在人间巡逻的小天使,见到他这么个煞神,立刻吓到整只天使都失控,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那位大魔头路西法,又来了!救命!”
“快去告诉加拉斐尔百列萨迈尔以诺米迦勒殿下,和弥赛亚殿下啊啊啊!”
“快,快去通报天堂!”
“大魔头又来了!”
路西法一声嗤笑,干脆坐到圣堂顶上,顺便在圣城巡视一番,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其他生灵。
正是黎明前夕,圣堂里烛火不灭 ,不远处的东方,一片鸦青。
他双目正在城中搜寻着,自圣堂顶上,火红的披风就降了下来:“怎么,又回来祸害圣城了?没找到圣神?”
来人正是米迦勒,刚一过来,抬脚就要踢在他身上,被路西法身子一挪,躲了过去。
他从圣堂顶上起身,站到米迦勒身边,提起圣神,眉梢眼底全是笑意。
“我当然是已经找到圣神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次前来,就是要传达神谕的。”
米迦勒怀疑地看向他,手指捏上他身后的黑色羽翼,抬手便拔下一根羽毛来:“啧啧啧,传达神谕?圣神没直接把你翅膀上的毛都给拔光?”
然后,捏着薅下来的黑羽,拉着路西法又坐回了屋顶,“说吧,这回又是跪了多少天?让我算算……从你离开圣城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吧,现在才敢出来得瑟,跪了两个月?”
路西法抬手就从他背上也揪了一根羽毛,“圣天使长米迦勒哥哥,你再揪我羽毛,信不信我从你身上十倍揪回来。”
眼看米迦勒眼睛里又要冒火,他连忙摆正身子,戳戳米迦勒的胳膊:“不和你胡闹,我真是来传达神谕的,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圣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和五千多年前的诺亚世代,有什么类似的情况?”
提起正事,米迦勒立刻摆正态度,转脸就又成了严谨的圣天使长。
“最近确实有几桩棘手的事……你这样一说我还真……”说到一半,觉得自己讲得不够清楚,直接拉着路西法起身:“你跟我来。”
*
二人也没有走得多远,就在这座圣堂的下面。
“大部分是普通生灵,巫族的人居多,还有两个血族。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症状。”
米迦勒说着,往前引路。
圣堂的地下,向来宏大又复杂,两人七拐八拐许久才来到一处密封的牢房。
牢房外面,驻守的竟然都是隶属高阶的大天使:拉斐尔和以诺。
“小斐是守护灵魂的大天使,所以叫他过来看守了,这里的灵魂,都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以诺在邪气的研究上比较厉害,所以也让他过来了。”
路西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拉斐尔,说:“是个什么状况?让我进去看看。”
拉斐尔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米迦勒直接掏了钥匙,将牢狱的门打开。路西法这才真切看的清楚,里面究竟是何光景。
*
被黑暗占领的人类,有一半的眼球变成全黑,剩下的一半则浑浊得像是一汪死水。他的整个面容也像是被劈成两半似的,一半阴冷淡漠,另一半看起来痛苦万分。
见到路西法进来,那一半痛苦的面容,立刻流露出几分惧意,忙惊惧地后退。
诡异的是,另一半原本淡漠阴冷的面容,却在这一刻,缓缓动了几下眼珠,脖子硬生生一扭,那只纯黑的眼球就直直地和路西法对了个正着。
“这是被黑暗侵染一半的巫师,以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维持住他现在的状态。但若是没有外力干扰,恐怕不到半天时间,就要完全被侵蚀。”
米迦勒在路西法身后说,而后朝以诺使了个眼色,以诺立刻带上用于封住圣光之力的手套,抬起这人被魔气沾染的胳膊,手起刀落,在这人手指划下一道伤口。
被黑暗所沾染的皮肤,内里早已腐烂。被带着圣光之力的刀子只轻轻划了一下,整根手指都开始受到波及,隐隐还有往整个手掌攀升的趋势。
而那根手指,在圣光之力的影响下,已经开始沙粒化。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大洪水前期,遇到的被沾染的生灵?弥赛亚对这些没有经历,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一直想着去向圣神禀报,只是因为不清楚圣神的位置才耽搁下来。”
路西法看见那逐渐沙粒化的手指,深深吸下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问:“这样的生灵还有多少?”
米迦勒:“整个牢狱里,关了上百个,人数还在增加。”
听到有上百个,路西法身形一滞。已经有上百个了,人数还在增加……但阿玛拉应该已经从天堂逃出来,这上百人,恐怕只是她毁灭世界的预警。
路西法转身,郑重地看向米迦勒:“这件事非同小可,牢狱里的所有生灵,若是按照大洪水前期的做法,一个都不能留下。”
这下连米迦勒都怔住了。
站在他们身旁的拉斐尔和以诺 ,更是茫然,毕竟他们连大洪水时期都没抬经历过。
“怎么又开始了?是人类的暴虐和战争,又一回引发了黑暗的蔓延吗?如此这般,圣神岂不是又要洗刷一遍世界?”
米迦勒低沉的声音,响在整座牢狱。
本就四面围墙的地方,没说一句话都引起空旷的回声。
那一句“洗刷一遍世界”,在这狱房里诡异地重复着,气氛,空前的凝重。
“米迦勒,你还记不记得大洪水前期,人类四处为虐,贪婪、欲望,腐蚀了他们几乎所有人……后来,凡是有血肉的生灵,无一幸免。”
米迦勒点点头:“是,所以圣神才十分愤怒,说要他们和大地一同毁灭。”
“那是因为,有一个比圣神还要强大的魔头,从封印里逃出来了。她叫阿玛拉,是圣神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