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快走!快走啊……”
小麻雀焦急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可穗禾目不能视又动弹不得,只能心急地落下泪来。
这是梦。
她清楚,这是梦,小麻雀不可能还在。
那只忠心耿耿的、胆小又喜欢惹事的小麻雀,她最看重的小麻雀,早被旭凤剔除仙骨送入凡间了。
她知道这是旭凤在保护小麻雀,在当时的情况下,小麻雀被带回天界一定会死的。
她并不希望小麻雀死,小麻雀不仅是她的侍女,也是她的为数不多的能信的人,失去了就很难再找了。小麻雀的身世和她很像,只是没她幸运。她本还在为找谁代替雀灵而苦恼,可在她把小麻雀从山神庙放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该找谁来代替雀灵那个叛徒了——这只小可怜的双眼里,闪烁着感激涕零的光,这样的情绪她也有过,所以她知道,小麻雀一定是她最能信任的人,如同姨母信任她一般。
小麻雀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教导和期待,倒是她辜负了她的以命相护。
想到这,她又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羞愧,如果她能更强些,一如当年姨母从天而降般强势,哪用到小麻雀拼死护她?
念及此,穗禾只觉眼眶一热,紧接着脸上划过两股凉意。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时,耳畔忽然响起缥缈的乐声。
仔细听,是箜篌的声音。
声音悠扬,如同清风徐来,只有点点撩意,其调不急不缓,如同春风化雨,旋转拔轴间,又有种春风落花飘十里,细雨霏霏入万家的的舒适感。
可穗禾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它藏得很深,似有似无,但还是被她敏锐地发觉了,也正是这唤醒了她。
她收拾好仪容,寻着声找到了在亭子里沉醉于弹奏的旭凤。
他是如此专注地弹奏,以至于穗禾到了身边都不曾发觉。
穗禾没想打扰,于是坐在不远处等他,可这一等,就过了一个时辰,在她烦得不住地踩着石子的时候,旭凤终于弹完了。
“醒了?”
“嗯。”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穗禾忍不住侧过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远方的云出神,但目中一点光也没有,仿佛一具空壳。
他遇到难事了,不然不会这样,上次见过他这个样子,还是姨母让他选择在天界持政或者去忘川学习领兵的时候,他那会也是这样的纠结。这次又是什么呢?
“表哥,出什么事了?能和我说说么?”她总是担心他的。
旭凤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
显然不愿意说。
穗禾觉得,他只是不愿和她说罢了,若是锦觅在这……
说起锦觅,她又记起那日的屈辱来,但仔细一想,似乎锦觅和润玉的关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改变两人关系的东西,绝不是他们之间的互相爱慕!作为女子,穗禾绝不会看错,锦觅和润玉的相处刻意又疏离,她总有个奇怪的感觉,锦觅在计划着某事。
单锦觅这只花精的话穗禾是无视她的,她脑子能有多大?旭凤在,她就连涟漪都掀不起来,可润玉在就不一定了。
于是,她便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和旭凤说些什么了,可礼教让她不能在这时候冷场。
旭凤闻言,闷闷地舒了口气,他看向穗禾,眼里有着不可抗拒的光,“我不想谈锦觅和兄长。”
穗禾哑然,几次想开口,但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嘴唇几次磕碰,最终都只能抿着。
“我就不能说一句花精的不是!”她心里想这样咆哮,可一想起九霄云殿上旭凤护着她的样子,心中的火又熄了。
“你身体好些了么?”
良久,旭凤突如其来地问了句。
“好差不多了。”穗禾接了句。
旭凤嗯了声,没有下文。
没头没脑的对话又戛然而止,非是穗禾找不到话题,只是没有这个心了。
两人又坐了会,终是穗禾觉得气氛太过尴尬,于是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她问了旭凤小麻雀被他送往各处,旭凤说只记得大概方位,但具体在哪还得问过燎原君才行,穗禾想,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在天牢几个月,这凡间早就变了,小麻雀又怎么可能待在原地?
穗禾执意下界去寻小麻雀,旭凤也没多做阻拦,现在六界澄清,谁又敢对仙人动手?何况穗禾每次都会带卫兵,安全一事也不用担心,看着那道金色的倩影消失在宫门口,旭凤闭目深思了会,决定去忘川找点事情做。
再下凡间,这里又多出了许多变化,凡人的城市更为热闹,人也多了不少,同时,浊气也更重了。
旭凤说得没错,凡间是藏匿的好地方,浊气很好地掩盖了所有关于神仙的气息,除非靠近,否则是感应不出来的——也就是说,以穗禾现在的灵力,不是面对面怕是找不到小麻雀了。
穗禾召请了附近所有的土地和城隍,让他们帮助寻找小麻雀。很快,一个土地就给出了一个有用的消息:数百年前,他确实见过一个和穗禾公主描述无差的姑娘,她有段时间就住在他附近修行,所以他记得清楚,后来她去了普慈山隐修去了才没了消息,这一去也不过百年时间。
穗禾得了消息,忙往普慈山赶去。
普慈山是一处佛门名山,传说是大自在观世音菩萨曾在此山现身说法,人们便把此山唤做普慈山,又名观音山,山上有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寺庙,据说很是灵验,是以香火鼎盛了好些年。
穗禾到了普慈山,发现此地确有些佛光,想来真有佛界之人到过此处。
几个守山弟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挑貌美的女子,冰肌玉骨不足以形容她的肤色,仙姿佚貌不足以描述她的惊艳,那不似凡间剪裁的金色宫装更衬其人身姿曼妙,而且,她的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让人望而却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高傲又像疏离,好似她与他们不一样,本不是这凡尘中人。
也许这样想很是惭愧,但在自诩脱离凡尘苦海的他们看来,此女的出尘是天生的,而他们仅仅是修得的,他们比之不得。
她也确实不是凡人。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法力虚像被她挥手即破,全然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守山弟子只见那绝色女子蛾眉微蹙,红唇轻启间吐出黄鹂般动听的语调,“你们这可有一只雀妖?”
他们一时被她的容颜所慑,竟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穗禾隐有不悦地又问了一次,许是被她的不悦给惊醒了,很快,一名守山弟子率先清醒过来,拦住她的脚步道:“姑娘是何人?此乃佛门净地,哪会有什么雀妖在?”
穗禾联想从他们口中也得不到什么话来,便想直接闯进去找人,但被一众回过神来的守山弟子拦住。
“姑娘请留步,里边有罗汉尊者在讲法,这这时候您不方便进去。”
为首的守山弟子见此女法力纯净便知道她不是凡人,只是一时拿捏不准想要请来主持定夺。
“别挡我寻人,让开!”穗禾并不想浪费时间,她挥袖扫开拦路的众人,径直往里边走了进去,继而越过大雄宝殿进入寺庙后院,仔细查找,发现确无小麻雀的气息。
“姑娘是在找谁?”
穗禾寻声回头,发现是一白袍老者,他的形骨很瘦,面相看着很是和蔼,身上时有佛光透出。很明显,那些守山弟子口中的罗汉就是面前这人了。
灵山本和天界交好,她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们甩脸色以影响两边关系,是以她虽急着去寻找小麻雀,还是耐着性子答了。
穗禾在本不抱希望,但巧的是这罗汉竟真的知道小麻雀在哪,她寻着地方,竟在昆仑山脚找到了小麻雀。
一处小茅屋,门前一张木桌,几张凳子,在远处是几块菜田,几株松树,几丛野花。
和曾经享受过的繁华相比,这里已经不能用寒酸来形容了。
至少在穗禾看来,她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的。
她本已经想好她们再相见时的场景,也准备好了要说什么,可是当真的再见时却发现一切的准备都是徒劳的,一个远远相望的久别重逢就能让所有的千言万语失色。她默默地抱着怀中痛哭的女孩,心中只剩感慨。
穗禾有些不满地推开怀里乱拱的泪人,她实在太腻歪了,“你的发钗顶到我如花似玉的脸了,快些让开!”
“公主,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一直想回天界去见你,可我不敢,我怕我会连累到你……”小麻雀呜呜咽咽地,一刻都止不住。
最后还是穗禾嫌她的眼泪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小麻雀这才止住了哭泣。
两人久别重逢,一时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这些年在凡间的遭遇,小麻雀说的是比说书的还精彩,只是其中苦难,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穗禾安静地听,很快就发现小麻雀的故事里多了一个人的名字——公明羽,一个据说很爱她的男人,一个鸟族的散仙。
她很快就见到了那个叫公明羽的男人,他火急火燎地提着一袋甜点从远处跑来,明明可以使用灵力,但他却幼稚地要跑,口中喊着小麻雀的名字,看起来很是欢喜。
穗禾一眼就看出了公明羽对小麻雀的欢喜,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爱的光。
公明羽到近了些,才发现小麻雀的身边还有一人,他再三确认,才发现这人是族长穗禾。“穗禾公主……”他把甜点放到桌子上,手有些局促的不知道放在哪里,这样子,就好像一个小偷被失主当场捉住一样。
“为什么不把她带回翼缈洲?”穗禾佯装发怒。
公明羽吓得一机灵,支支吾吾道:“我……我……我……”
穗禾见他这副笨嘴拙舌的模样,心里有些失望:小麻雀跟了她那么久,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人,看他的样子,又有什么好的前途?
小麻雀这时替他解围道:“公主,是我不愿回去的。”
穗禾好奇,一问才知,原是旭凤曾告诫过她,在穗禾没有亲自去接她时,让她不要随便离开凡间,不然一旦被捉住,定会连累穗禾公主的。
穗禾稍稍颔首。
接下来,穗禾便跟小麻雀提起要带她和公明羽重回天界,小麻雀自然欣喜的答应,倒是那个公明羽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谢,只会不住地鞠躬表示感谢。
穗禾微微摇头,心中又对公明羽的观感低了几分。
但很快的,穗禾便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公明羽看似傻里傻气的,但确实值得小麻雀托付。
就在她们准备启程返回天界的时候,一队黑衣人突然出现将她们团团围住,只见他们手中寒光闪闪,显然来者不善。
穗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味道,因为她的卫兵竟然毫无反应!这说明他们已经被解决掉了,能无声无息地解决一队精锐的天仙境界的鸟族卫兵,说明这些人的实力比天仙只高不抵,而穗禾这边也就公明羽勉强算得上天仙,若是对方打上来,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么?居然敢来袭击我,不怕被天界知道后灭族?”穗禾不愿坐以待毙,试图用言语来拖延时间以想出脱身之策,但那些黑衣人目的很明确,并没有和穗禾多说一句便径直向她们攻去。
公明羽将二女挡在身后勉力抵挡对方的进攻,但每一个黑衣人都比他强,更何况是一队黑衣人同时出手?很快他就受了伤,不过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见他受了伤不能动弹便全力围攻起穗禾和小麻雀来。眼看小麻雀和穗禾公主要遇难,公明羽再顾不得其他,瞬间化作一只金色的巨鹰将她们笼在羽翼下,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黑衣人的攻击。
巨鹰发出刺耳的悲鸣,穗禾听懂了,这个傻子在召唤鸟族的援手。
穗禾强拉着小麻雀不让她去送死,她方才在黑衣人出现的时候已经开始尝试破开体内的封印,尽管这个过程让她痛得几欲昏厥,但比起死亡来,这点痛不算什么。她感受到了力量的呼唤,手中的羽扇开始冒出黑火。
这是入魔的征兆。
小麻雀见了吓了一大跳,赶紧拉着穗禾的手劝道:“公主,你要干什么,快停下,你要入魔了!”
穗禾一把挣开她,气道:“现在你还有心情管这个,我们就要死了!”
灵力还不够!
穗禾捉住小麻雀的手命令道:“快把你的灵力传给我,全部!”见小麻雀愣住不动,穗禾又吼她,“你的情人要死了!蠢货!你要跟着殉情我还不不愿意!我不想死,懂吗,快把灵力给我!”
小麻雀颤抖着手,就要将灵力渡与她,正当此时天空中传来旭凤着急的大喊:“小麻雀,别听她的!”
小麻雀闻言探出头来,听得“嗖”的一声,随后一支冒火的利箭将三个黑衣人钉在她不远处的地上,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旭凤很快将黑衣人都制服了,他本想留下活口逼问幕后主使是谁,但却发现这些东西竟然只是傀儡,而其体内起控制作用的,竟是花界特有的活魂草!
不过他这时候没时间去深究,穗禾有入魔的征兆,必须得先处理,于是他便打晕了穗禾,后把重伤的公明羽和小麻雀带回了天界。
穗禾再醒过来已是两日之后,她一睁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帷幔,心知是回了天界的寝宫。
体内的封印又加强了,但有股强大的火系的灵力在精元外流动以供她不时之需——足够她挥动一次羽扇里的禁术。
但她根本无法开心,她怒气冲冲地起床,要去召集更多的亲卫去寻找那些该死的胆敢袭击她的任何东西。
小麻雀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赶紧跑了进来,“公主,你醒了?”
穗禾看她脸上并无哀色,心知那公明羽应该无事,也不知旭凤有没有找到些黑衣人的证据,便问:“旭凤在哪?”
得了小麻雀说明,她快步到了栖梧宫,也省的费了通报的力气,她径直越过仙侍闯了进去。才到院子,就发现旭凤手上拿着一棵草发呆,看他眉头深锁的模样,定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穗禾愠怒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非常肯定,他手中的东西和她遇袭有关,而且,这东西和锦觅有关!她此刻恨不得就生撕了锦觅,不管真凶是不是锦觅在她看来都不重要,反正锦觅是一定知道的!她一定知道。
穗禾越想越气,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她自诩算无遗策,竟生生漏了一个看似无害的花精!而且还差点因此而陨落,上一次遇到这样的屈辱还是在狙击饕餮那会,每次都和那该死的锦觅有关!
旭凤这时才发觉穗禾在他身后暗自生气,样子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孔雀。
“你醒了?身体好些没有?”旭凤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穗禾盯着旭凤的眼恨恨道:“是锦觅对不对,表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她!”
“不是。”旭凤回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是?”穗禾指骨捉得发白,“你手上那株活魂草哪来的?除了花界哪里会有这个东西?表哥,锦觅要杀我!”她怕旭凤听不清楚,又重申一遍,“你的锦觅要杀我!”
旭凤的脸色因为穗禾的话而迅速冷了下来,也不知是因为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但看着穗禾气得发红的脸,还是劝说道:“穗禾,冷静下来,听我说!”
“冷静?我差点被锦觅害死,你让我怎么冷静!”
“旭凤,表哥!你永远只会袒护锦觅吗?”
“我不管,我这就去召集士兵,不管上清天还是花界,我一定要让锦觅付出代价!”
穗禾发狠地说完就要起身出宫,她是铁了心地认定此事和锦觅有关。
旭凤一把捉住她的手,但穗禾用了蛮力要挣开,他被突如其来的大力一带险些摔倒,心知穗禾是动了真火,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他也用力将她拉住,将她压到石桌上让她动弹不得。
不管身下的人如何挣扎,旭凤拿出那株活魂草递到她几欲喷火的眼前,大声道:“好好看看,这东西是花界的没错,但你仔细看,内里有魔气萦绕,而且,我和他们交手时就发现了对方的实力不错,十多个天仙境界的人,真有杀心,那只傻鸟还能活下来吗?他们能在凡间那么准确地找到你,证明这次行动已经蓄谋已久,天界还有人通风报信!别中了圈套,穗禾,好好想想!”
穗禾眼里的怒火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的天啊!她不知廉耻,怎么凤娃,你!!!”丹朱尖锐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
穗禾歪头看着丹朱小跑过来,眼中的怒火又有上升的趋势,什么叫“她不知廉耻?”
“你再说一遍!”若不是她被压着不能动弹,她一定要狠狠扇他的嘴。
旭凤这时才觉得两人的动作有着暧昧,轻轻起身的同时,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用灵力将穗禾控制住。
“叔父,请不要随便胡言乱语!”旭凤看着穗禾眼里的怒火冲天头疼不已,他才好不容易哄好,偏偏叔父又出来捣乱。
丹朱惊讶不已,“你、你、你……”了半天,竟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锦觅在外边走了进来,对丹朱说了句,“狐狸仙,我都看到了,咱们走吧。”
锦觅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黏连的睫毛和略带湿意的眸子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旭凤并没有追出去,看着锦觅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察觉到丹朱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他解释道:“我找时间再和她解释,若无要事,叔父先行离开吧,我和穗禾有事要谈。”
丹朱气得说不出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豆子喜欢穗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