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带着大荒独有的音色,磁性的声线里又带有失意人的落寞,使人听了心底总能产生一丝共鸣。
戏不长,也不短,用简单的四个字就能概括——爱而不得,或者说求而不得。
一个落第书生张生因贫困潦倒不得不寄住在富户家里做长工,富户家有个独生女名叫文雨,从小喜欢舞文弄墨,在看到张生的文采后就倾心于他,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文雨要向张生表明心意的时候才知道张生早就心有所属,但文雨并没有收起这份爱恋,反而默默地跟在张生身后给予他支持,终于又一年科考开始了,张生再进京赶考,又苦于囊中羞涩,文雨知道后偷偷将自己的首饰典当,把所得的钱财交于张生,随后,她又恐进京旅途遥远张生无人照顾,竟留书偷跑出来同张生进京赶考……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结尾给观众们留了悬念。
“有的人认为最后张生和文雨最后能修成正果,有的人认为张生会从一而终,不会喜欢文雨,有的人觉得张生会迎娶二女……邝露,你觉得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穗禾闲适地喝着茶,她神色愉悦,看样子对这出戏颇有兴趣。
邝露将目光放到穗禾身上,朦胧的月光从云中洒下来,让她像是镀了层银白的微光,她身上穿的是彩云织就的锦绣宫装,长裙及地,层层叠叠,华美非常,配上她这般的绝色仪容,倒才算发挥了效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双宝石般的大眼睛又黑又亮,里边倒映着天边的上弦月。邝露甚至隐隐觉得,天上月并无她眼里月出彩……
邝露一直知道穗禾公主是既美丽又危险的存在,她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穗禾公主有着天后一般的格局和心机,并不会做无用功,所以,她请她来看戏肯定别有深意。
“我不知道,”邝露思虑再三,决定这么回答,“我想,他们最后应该在一起了吧?”
“哦?是吗?”穗禾轻轻一笑,没有立即说话,反而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敲着桌子,她思量了一会,又问,“你说,文雨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张生,那她到底是喜欢那个人呢,还是喜欢他的文采?”
下方的戏子演完了,开始向周围的观众们讨要灵力,穗禾欢快地从袖里取出一颗灵珠丢给他,那人不认识穗禾,但见她出手阔绰,忙躬身道谢。
邝露不知道穗禾公主为什么对这个故事这么感兴趣,只是穗禾公主问了又不得不答,于是她结合了全篇戏曲,说,“应该是喜欢文采吧。”穗禾做了然状,然后说了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看来第一眼的感觉很重要。”
邝露不明所以。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你把我比作里边的文雨,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作为家中独女,竟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头的男人离家出走,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爱什么,也从未关心我想什么,甚至还讨厌我穿什么,只因我穿的和他爱而不得的那人很像……”
穗禾一边说一边看邝露的眼,邝露觉得那双又大又圆的宝石像要块明镜似的,要把她所有的心思看穿,逼着她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她顿时明白了穗禾公主的意思,这哪是比作她,这文雨分明说的是自己!
邝露呼吸一滞,随即冷冷地问:“穗禾公主想要说什么?”
下边的唢呐声一起,意味着新的戏剧又要开始了。
说来也是神奇,这小小戏台,短短几个时辰,却能演绎许多人的一生。爱看戏的观众看得入迷,但他们并非纯粹的看戏,他们在看自己,看别人,看过去。
谁又能说清楚,在别人眼里自己到底是不是个戏子呢?
戏的结局是好的。虽有留白,但仍可以满足人们的想象,戏剧正是通过这种残缺不全的表达来吸引观众。
所以他们爱看戏。
穗禾好笑地看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站在栏杆前眺望天上的月,在邝露的疑惑目光中伸出手,想要揽住那天边的阴晴圆缺。
“有个词语叫熟视无睹,还有个词语叫习以为常,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吗?”穗禾回过头来巧笑嫣然,邝露那一瞬间的失神被她捕捉到了,也就是说,她的心防开始松动了。
于是,她循循善诱,“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人,对那些清汤寡水、粗茶淡饭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一旦他们爱上,就很难戒掉……”
邝露感言,良久不语,只觉得眼眸湿润,重如千斤。
“别哭,毕竟说实话,你哭给陌生人看,人家不关心。你哭给讨厌你的人看,人家捂嘴看笑话。你哭给关心你的人看,他们会担心。”
穗禾的话温温软软,像春风拂露,又像细雨霏霏,邝露觉得自己的心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邝露,过来。”润玉带声音里着愠怒,他踏上楼台阶梯,随后静静站在那,邝露寻声望去,觉得那人犹如一尊发号施令的天神。
不,他本来就是。
“是。”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习惯性地慢慢走到润玉旁,他睨了她一眼,于是她又慢慢退到他身后。
“夜神殿下。”穗禾端庄有礼地起身相迎。
“穗禾公主这般处心积虑,不知最后能否得偿所愿?”
夜神拂袖,冷冷地开口。
“我只是见不得邝露迷失自我罢了,殿下,我关心她,有错吗?如果有,我道歉。”下方的戏曲到了精彩处,穗禾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的戏剧,不再理会夜神。
“穗禾日渐骄横,是我管教不周,大殿不要生气。”
旭凤适时也到了这,也刚好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他走到穗禾身边,把穗禾摆正面对润玉和邝露,代她赔了罪,又说,“正好大家难得一聚,不如品一品这下面的精彩戏曲吧,这可是条小青龙命人从凡间学来的,倒是有心了。”
润玉被旭凤拉着坐下,但见穗禾不情不愿地被旭凤按在椅子上,脸上表露出的不满显而易见,心情竟也好了些许。
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润玉寻声看去,发现叔父和锦觅就在下边看戏。
“叔父,”旭凤朝他们挥手,“快上来!”
丹朱带着锦觅上来,才发现润玉和穗禾也在,穗禾坐在旭凤身边,丹朱哀叹一声,只能把锦觅放在身边。
下方的戏剧又换了一出,音乐欢快,想来又是出喜剧。
锦觅为掩饰心中慌乱,一直吃着点心从未停过,眼看着不被吓死就要撑死了。
穗禾玩味地看着对面期期艾艾的锦觅,而后悠哉地吃点点心。
半响,她红唇半张,轻飘飘地说了句:“锦觅仙子,现在吃得太多甜,往后……可是吃不了苦的。”
丹朱闻言当即护住锦觅,口中呵道:“穗禾,你在威胁锦觅吗?凤娃,你不管管?”
随后,穗禾便被下了禁言咒。
……
也不知丹朱是如何劝说锦觅的,第二日,锦觅倒是敢来旭凤的宫中了。
即便穗禾就在另一边。
“公主!公主!”小麻雀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却不想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还是穗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做什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虽是责备,但听不出生气的意思。
小麻雀换了口气,说:“公主,你说的没错,锦觅那只狐狸精又来找殿下了!”
“没大没小!”穗禾训斥她,“以后叫她锦觅仙子,别自作主张加什么狐狸精,明白么?”
穗禾满带笑意,复又想起昨日燎原君捎带来的信。
信自然是姨母写的,上面只写了些担心她的话,丝毫没有提及旭凤,最后又说了些天界发生的大事,比如说锦觅想悔婚,这违背上神之誓,水神和风神怕是要被削去神籍去凡间经历万世轮回方能重返天界……
天授不取,必遭天谴!
翼缈洲如今势大,再加上大荒势力更亲近于鸟族,若是水神、风神被贬下界,单单一个锦觅,这要取洛湘府还不是探囊取物?一旦鸟族控制好水系,这旭凤当上天帝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么?
这一刻,穗禾觉得这里的风好柔,这里的光好暖,她张开怀抱,仿佛在拥抱无上的荣光。
……
旭凤有公务一时半会回不来,锦觅和丹朱无聊,索性在院子里下棋等他。
棋在酣处,他们就听到两个小妖侍在宫墙那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穗禾公主昨晚又被火神殿下训斥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都见怪不怪了,你没听火神殿下说吗?殿下和穗禾公主订婚只是权宜之计,他真正喜欢的人是里边下棋那位。”
两人一时忘了下棋,又侧耳倾听。
这次那两个小妖的声音低了很多,但这并不能难倒丹朱和锦觅。
“哎,可惜锦觅仙子就要和夜神完婚了,火神殿下再喜欢也没用了,听说殿下一直促成大荒联盟,为的就是建功立业以求天帝收回成命……哎,可惜了这么痴情的火神殿下了。”
那小妖又好奇地问:“若是真的喜欢,火神为什么不去找夜神说清楚,我看那夜神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定不会做那些强人所好、棒打鸳鸯的事来!”
“你懂什么,火神夜神本就是兄弟,这种话你又如何让他说出口?!”
丹朱闻言大喜,心想他果然没看错人,凤娃原来从未变心,以前倒是他多想了!但看锦觅,发现她脸上带着喜色,便调笑道:“小葡萄,我就说了那种孔雀怎么能入得了凤娃的眼?这下你放心了吧?”
“狐狸仙~”锦觅娇嗔一句,耳根红似烙铁。
两人还想再偷听,却不想小麻雀的呵斥突然出来,“你们胡说些什么?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
“凶神恶煞,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婢女!”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小麻雀怒气冲冲地想闯进来,她远远地看了眼丹朱和锦觅,当即哼了声,连招呼都不打。
“我要找火神殿下,”小麻雀对卫兵呵斥道,“你为什么拦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卫兵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拦着,这是火神殿下吩咐的!”
“你!”小麻雀指着里边的两人,“那他们又是如何能进去的?”
那卫兵如实回答:“那也是火神殿下的吩咐!”
“你们欺负人!”小麻雀气急败坏,但卫兵终是没放她进来,小麻雀只能放了句狠话,最后甩头离开。
丹朱在后边早就乐开了花,看着小麻雀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对锦觅乐道:“这下我总算知道那只孔雀为什么一直那么神气了,原来是装的!”
锦觅没有说话,但脸色笑意盎然。
丹朱突然大叫,“哎呀!坏了坏了!小葡萄,差一点忘了,你和龙娃的婚约快到了,再不跟他说清楚,你们可就要成婚了呀!”
锦觅脸色一黯,是啊,自己和润玉还有婚约,既然已经明了旭凤的心意,她断然不能在踟蹰下去了,于是她起身欲走,想要找那润玉说清楚。
丹朱问明锦觅心意自然不会让她一人独自前往,于是也跟着她去找润玉了。
穗禾和小麻雀在高台上看着这两人欢快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
“小麻雀,传我手谕,再调两成卫兵到我身边护卫,”穗禾的笑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好似天地间的一切都尽在掌握,“对了,”她叫住转身的小麻雀,“把随行的这几个鸟仙请来。”说着,她从袖口拿出一份名单给小麻雀,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心地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