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改变的是那天,要从他衣袖里掉出来的葡萄精说起。
穗禾见到了他久违的笑容,虽然不是为她。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并与之并肩,有点心虚地解释:“这是我下界时遇到的一只葡萄精,多亏是她救了我一命,她说没见过天界什么样,我就把她带上来转转。”
穗禾彼时担忧旭凤的安危,丝毫没有听出话里带着的呵护和爱意,对于旭凤的救命恩人,她是心存感激的。
只是葡萄精却不这么说,“什么嘛,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不是没名字的葡萄精,我叫锦觅,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穗禾刚要回答,只听他打断:“她是鸟族的穗禾公主,你可不要忘了辈分,”正说着,他把锦觅往栖梧宫拉着,“天界不是你们凡间,规矩多得很,本神先教教你什么是天界的规矩再带你四处看看。穗禾,帮我同母神问声好!”
穗禾瞧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黯然神伤,她当时还蠢蠢地想:你连一个男子的手的可以握得那么紧,为什么我就不行?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比如锦觅竟然是女身,又比如,旭凤的寰谛凤翎在锦觅身上。
亏她之前还待锦觅那么好!
穗禾的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大抵,她连呆在旭凤身边要个有名无实的名分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在她浑浑噩噩之际,灵台的一道神识感应到了久违的呼唤,那是属于劫难的呼唤,只要她这么走下去,天劫必会降临!
西方极乐净土,梵净山。
孔雀大明王睁开眼,双目中流淌着玄妙的智慧之光和恒古的岁月之息让人不敢直视,大明王的苏醒令万佛震动,佛祖亲自来到大明王面前询问,大明王只说了一句:“无他,只是觉得五色神光又要出世了。”
“万般有为法,如梦亦如幻。”
天界,飞鸾宫。
穗禾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幻境之中。
为何说是幻境?因为她是神仙,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很清楚自己的灵识被一道神秘的力量拉入了这里。
这是一处水面,波光粼粼,涛声奄奄,声音好似远在天边又像近在耳边。
这儿除了水还是水,一望无际,无边无涯。水是清澈见底的,偶尔还能看到点点星光,这么单调的环境,或许大殿喜欢,她是不喜的。
穗禾赤着足立于水面,先是四周游走,然后在中间停下,她低头透过自己白嫩足趾的间隙望向水底,随后抬起左脚随意划了划,感受着凉水从足地送上来的抚摸。
“你看起来并不害怕。”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了,它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男不女,不冷不热。
“我从前辈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我相信您不会害我。”
穗禾的反应让它很是满意,它化成一道无形的风穿过她的身体,“嗯,天劫已成,竟是一个因情爱成劫的后辈,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穗禾从它的话里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它是孔雀先祖,而她正有一劫,情劫。
可不就是情劫吗?
前辈说的没错啊,千年的陪伴竟比不过一朝初遇。搁谁,谁也不会甘心的吧。
谁会甘心啊。
“傻孩子,快快遏制你的心魔!”
穗禾灵台一惊,赶紧念起清心咒。
这时候水面也起了反应,只见点点星光从水底升腾,它们汇聚成一条彩带环绕在穗禾周围,就算穗禾是一介神仙见多识广也瞧不出这些东西的开路,只觉得它们美轮美奂,绚丽异常。
那声音又道:“试着去感受它们的存在。”
穗禾不疑有他,放开自己的心神去感受这些星光的存在。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星光变成一个个泡泡,而穗禾惊恐的发现,那里面有的是发生的,有的是还未发生的事。
她看到了,凡间的锦觅、旭凤和自己,自己在凡间也是爱惨了旭凤,甚至不惜为了他忤逆自己的父亲。
“傻孩子!若他真的对你有意,哪怕是那么一点!一点而已,他早就娶你了,何必等到现在!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凡间的她确实不听劝。讨厌的蛇仙彦佑、旭凤和大殿都护着锦觅,月老更是早早在他们两人身上绑上红线。
红线控制不了神仙,可是凡人没有抵抗力,一旦绑上就会爱上的呀!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穗禾一刀杀死了凡间的爹爹,她看到他的眼中包含的失望和怜爱,直至黯淡无光。
果然,她还是没能得到旭凤的爱,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
“这是我吗?这是我吗?”穗禾心情起伏不定,泡泡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令人害怕。
“你再看。”
穗禾又捉起一团光,只见里面是一副喜庆景象,看样子,是谁在准备大婚。
天阶一眼望不到头,但终究是有尽头的。伴随着礼乐声的是一对新人的到来。
男方是一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女方艳压群芳,即便是穗禾这样貌美的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单从美貌上比不过她。
两人正是润玉和锦觅。
穗禾还弄不清楚为何这两人会结为夫妻,就听到旭凤的一声怒喝:“兄长!你至今还不知悔悟吗?”
情况的发展出乎穗禾的意料,十方天兵有大半已经投向大殿麾下,天帝陛下喝下的茶水竟被大殿下了煞气香灰动弹不得,而自己这边算是孤军奋战,鸟族大半士兵已经被大殿掌控,在她焦急之际,一声尖利的凤鸣响彻九霄。待她抬眼,发现旭凤被锦觅一刀捅穿了精元,但即使是这样旭凤还是舍不得反击锦觅,在灰飞烟灭之际他只问了锦觅一句:“你……你可曾爱过我?”
她穗禾巴巴求而不得的爱,被薄凉的锦觅用冰冷的语气吐出两个字:“从未。”
穗禾看着自己被众天兵围困做困兽之斗,看着旭凤消散于天地之间,她虽然不曾参与幻象之中,却也能感受到那股惊天的绝望。
“姨母呢?为何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见姨母?难道?不!不会的!”
在穗禾愣神之际,只见天帝大喝一声破开寰谛凤翎的防护,金光一闪,一条金色巨龙划破天际,是天帝陛下在用生命收集旭凤的魂魄!
巨龙耗尽性命终于保住了旭凤的一魂一魄,临终前他把保有旭凤魂魄的寰谛凤翎交给穗禾临终托孤道:“救他!呃……救他!”
穗禾看到自己留着泪应道:“穗禾必不负陛下所托!”
眼前场景一闪,穗禾发现她竟出现在一座牢狱之中,关在中间的,正是她最爱的姨母——天后荼姚。
又见姨母将毕生修为尽数渡于自己,并托付她:“鸟族和旭凤都交给你了,一定要助旭凤登上高位!”
下一秒,穗禾见自己幻化成旭凤的模样出现在水神、风神面前,趁二人不备唤出琉璃净火,风水二神刚反击一下便被法灭,随后便是锦觅出现,发现自己双亲死于琉璃净火之下发誓报仇雪恨,之后便是锦觅答应嫁给大殿……
穗禾看到这便发现了端倪,这些幻象的时间轴不对!
“呵呵,你还有心研究时间哪里不对啊?”
“这些都是幻象!这一定是对我的考验!”穗禾大叫道,“我不信!”
“信与不信,你且先看下去。”
穗禾又看到自己众叛亲离,期间传来姨母魂断临渊台的消息,她不敢前去拜祭,百来年间东躲西逃,只为了心中的信念和二老的托付。她日复一日地坚持给旭凤的魂魄渡于灵力以维持他的形体,和曾经厌恶的魔族虚与委蛇,只为将他复活。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将旭凤复活了——虽然是锦觅拿来的九转金丹。
旭凤终于向自己求婚了。
穗禾看着自己开心地扑到旭凤怀里说着情话,她的心愿终于实现了。穗禾有点为自己可惜,自己是开心地笑了,却没注意旭凤那张木然的脸。
穗禾看着幻象里的各种角色的一举一动,当她看到蛇仙、月下仙人和锦觅时便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啊,旭凤骗了她。大婚那天,她被旭凤废了全身法力,因为她杀了锦觅的双亲,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是他动的手呢?在场的魔王、蛇仙、月下仙人,甚至是她最恨的锦觅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不明白,明明连天帝陛下都知道她能救他,也只有她敢在当时的情况下救他……为什么他能原谅锦觅杀了他,却不能原谅她杀了风神和水神呢?
难道是自己还不够美?
又或者………又或者……又或者什么?
穗禾努力地敲自己的脑袋,想要敲出一个答案来。
她看着自己走入荒原,想起了当年被放到大荒山的那会,凶兽密布的地方,毫无法力的人去了那里是什么结局不用想都知道。
再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姨母来救她了。
穗禾刚一愣神小会,远处便传来阵阵战鼓的雷鸣。远方的天际,百万天兵的煌煌天威照亮了永夜的魔界。她极目远眺,哦,原是忘川边界,她在忘川驻守多年,自然一看便知。心随意动,她出现在忘川边,看着天魔交战,听说是为了一个锦觅。
两族的士兵悍不畏死,他们前仆后继地扑向对方,直将敌人杀死才善罢甘休。神魔在怒吼,他们都杀红了眼,在惨烈的忘川战场上即便是强如仙佛神魔也会变得脆弱,□□破碎,魂魄湮灭,忘川河水高涨,吸纳死人的怨灵。
战场上空是应龙和凤凰的战斗,凤鸣龙吟响彻大地,水系法术和火系法术轰击在一起,巨大的能量爆炸让人目眩。明眼人都看得出,魔族要败了。
后来,锦觅用自己的生命生生制止了这场战争。
没有割地赔款也没有称臣,一点利益关系都没有,就好像玩过家家。
穗禾觉得简直可笑,那死伤的士兵算什么?
姨母一直告诫她:“王业不偏安,身居高位绝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她觉得没错。
但她随即又想通了,这场战争本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而生,女人死了就不用再打了,很好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