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宥从纳芥镯里找出一枚传阵符,传阵符是林霖师弟给他画的,就是为了弥补他不能御剑飞行的弊病。
晏宥竖起两指,口中念咒。
传阵符刹那被火烧尽,在地上形成一个泛着灵光的阵眼。
晏宥紧紧抱着小黑猫,揉了两下猫猫软乎乎的头,让他不要害怕。
几息过后,两人消失在原地。
萧郁渊眼前漆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快要转出来了。
他变成猫后身体素质远远比不上从前,传阵符带来的晕眩感让他全身犯难受。两只飞机耳也耷拉下来,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等落地感受到空气中的一阵清凉时,萧郁渊才强撑着睁开眼。
眼皮半掀,神情颓靡。
他想抬头看一眼四周,可刚微微抬了抬,头就发昏得像在踩在棉花上似的。
萧郁渊心里有些烦躁,想他堂堂一届魔尊被困在这小黑猫的身体里,竟变得如此孱弱不堪。
心头的郁结随着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浓,他抿了抿唇,把尾巴团成一团紧紧围着自己。
这时,一团温热的力量从小黑猫的后颈处注入。
是晏宥用了一张温灵咒。
萧郁渊顿时觉得体内翻腾的晕眩感一下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腾腾的热流温养着他的全身。
在热流的烘烤中,萧郁渊不禁蹭了蹭晏宥的胸膛,在晏宥怀里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窝着,身上的黑猫也柔顺的塌软下来。
一起被传送的晏宥脸色苍白,但他没顾得上自己,第一时间就给小黑猫用了温灵咒。
看小黑猫逐渐放松的身体,他的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撸了两把小黑猫的头,又把小黑猫抱得紧了些。
萧郁渊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座山峰脚下,半山腰处用丹青上书“药灵埔”,平坦的山坳处有几间青瓦屋舍,屋舍旁围满了草药埔,泉水从屋舍后涓涓流过。
随着淙淙泉水声,清澈如水洗的碧蓝天空上,偶有剑修御剑飞行的破风声。
萧郁渊团在晏宥的怀里,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群山耸立,直指云霄。山峰最高处有一顶天的奇石,奇石形状怪诞,棱角分明,仿佛被剑从中劈下般,带着几分锋锐肃杀。
奇石中央被刻着“清鸣宗”几字,笔画行书间满是飘逸清冷之感。
清鸣宗为正道剑修的大宗之地。古集有云,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①。清鸣清鸣,河清社鸣,意在为修圣心,以启祥泰之道。
萧郁渊淡淡瞥了一眼那奇石,便收回视线。作为九幽魔界的魔尊,他向来对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嗤之以鼻。
“晏宥师兄,你回来了?”
这时,从屋舍里走出一位少年。少年声音活泼,身形矫捷,看见晏宥后欢喜地一路小跑了过来。
“林霖师弟。”晏宥侧着身,对着林霖点了点头。
林霖一眼注意到晏宥的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袍到处都是被剑气割出来的口子,喉咙处也有一道血痕。
“晏宥师兄,你……你的衣服?”
林霖吃惊地看着晏宥,手指无措地指着晏宥浑身是破洞的衣服。
“是不是方师兄又去为难你了?”
“我去找他!”
林霖稚嫩的脸上涌上几分火气,说着说着就怒气冲冲地拔出剑,要去弟子堂找方乐平讨个说法。
晏宥无奈地扯扯唇角,伸出一只手拉住林霖的胳膊,“林霖师弟,无碍的。”
“晏宥师兄!你总是这样拦着我,我才不会怕他呢!”林霖撇嘴嘟囔道。
“谁说怕他了?”晏宥故意板起脸,“不过,有这功夫,师弟你不如多练练剑法,内殿弟子选拔在即,师弟你再不用功,可要小心拜不到清尧师尊的门下了。”
林霖肩膀耷拉下来,放下手中的剑,闷闷道:“晏宥师兄,你别数落我了。”
晏宥见林霖这副霜打了的样子,掩唇笑了笑。
“咳、咳。”
一时间,他体内气息不稳,咳嗽了两声,呛得面色愈加泛白。
他整个身子抖了抖,怀里的小黑猫顺势从怀抱里跳走,黑乎乎一团。
“晏宥师兄!”林霖面露担忧,没顾上晏宥怀中掉出来的黑团团。
他连忙扶着晏宥盘腿坐下,运作心法,将手掌贴上晏宥的后背,为晏宥顺□□内的乱炁。
晏宥体内的经脉闭塞得厉害,林霖只能尽可能让真气顺着丹府慢慢渡过去。
本在晏宥怀里惬意安神的萧郁渊,一下子被晏宥的宽大袖子拢住,眼前一片漆黑。他爪子在袖子里使劲扑腾着,却也没抓住一点布料。
他的心像是从九重天被抛下般突突直跳,身子失去重心,狼狈地被甩到地上。
“喵呜!”
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萧郁渊伏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竟敢扔本尊?
是统统都不想活了吗?
小黑猫喘着粗气,在地上左摆右晃地翻了个身,身上的黑色软毛被蹭地一层灰。眼睛仿佛要冒火似的,恶狠狠看着晏宥和林霖。
可当看见晏宥一点血色都没有的面庞和颤抖的睫毛时,萧郁渊心头微微一动。他还记得晏宥把温灵咒给了自己,晏宥一介凡身俗体,自是抵挡不过传阵符的威力。
萧郁渊挺起身板,尾巴竖在身后甩了甩。
行吧,这次看在温灵咒的份上,本座就放这小剑修一马,量他今后也不敢再犯。
林霖给晏宥渡过最后一丝真气,手掌一转,将内力收回。
他睁开眼立即看向晏宥,“晏宥师兄,你感觉好了点吗?”
晏宥脸上开始浮出丝丝红晕,他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气息趋于平稳,连带着传阵符带来的眩晕感也一扫而空。
“林霖师弟,多谢了。”晏宥站起身对着林霖微微弓身,双手交叠道谢。
林霖扶起晏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若不是师兄你,现在我还在渔村做捕鱼郎呢!”
林霖原是山下偏远处小渔村的捕鱼郎,家境贫寒,每日靠捕鱼为生。
有一次,晏宥被派去渔 村采蚌珠,用以制粉入药。偶然间与林霖相识,他发现林霖年龄虽小,但经脉通灵,对天地的灵气感受敏锐,心地纯良,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于是晏宥便邀请林霖来药灵埔逐渐一段时间,等到清鸣宗内门弟子选拔之时,林霖定能通过选拔,以后的前途定然无限光明。
令晏宥更加惊喜的是,林霖来到药灵埔后,不仅修为多有长进,而且晏宥发现,林霖对符咒之道也很有天赋,仅通过自学就能绘制低级灵符灵咒。
林霖在得知自己的天赋后,仍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对修为不如他的晏宥也从未嫌弃过,反而对晏宥愈发地好,打心眼里把晏宥当做自己的兄长对待,这让晏宥无比宽慰。
林霖突然想到了什么,挠挠头,问道:“师兄,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温灵咒啊?我记得应该还有一副才对啊。”
听了这话,晏宥才发现小黑猫竟不在自己怀里了,焦急地四处寻找。
——“喵喵!”
——“喵喵,你在哪?”
“喵……喵?”林霖语调上扬,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咳咳。”晏宥着急地咳嗽两声,“喵喵是我从落灵台带回的一只小黑猫。”
“烦请师弟帮我一起找一下,我怕喵喵跑丢了。”
林霖:“好,那我去东边的竹林找找。”
—
正值盛夏,阵雨过后天气愈发闷热,暑气随着日光烘烤,像蒸炉般笼着天地。
萧郁渊趁着林霖给晏宥调治体内乱炁时,晃悠着尾巴朝着竹林跳去。
竹林一片沁凉,放眼望去葱翠欲滴。嫩挺的竹叶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一进竹林,萧郁渊身上的暑气都消散大半。
他哈了口气,眯着眼想要在竹林找到个舒适的地方睡上一会儿。
望到竹林深处的古刹树,萧郁渊心生满意。
抬着步子跑到古刹树下,向上一攀,踩着树枝,跳到了古刹树的杈枝上。
萧郁渊看着杈枝上粗糙的古树皮,嫌弃地皱皱眉头。他低头叼了片树叶,铺在树杈上,才惬意地躺上去。
阳光从古刹树叶的斑驳罅隙中散下,打在小黑猫的身上,使黑色的绒毛显得愈发郁黑光洁。
萧郁渊扭了扭身子,觉得身上的斑光太晒,又叼了片叶子盖在身上。
一阵困意涌上,他缓缓阖上眼皮,沉沉地陷入梦乡。
良久,萧郁渊耳朵动了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可因传阵符带来的微恙还并未完全恢复,他困意浓厚,挤了挤眼睛又睡了过去。
“喵喵!”
“喵喵!”
……
林霖走到古刹树下,他双手放在嘴前,用内力裹着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喊着。
正当林霖准备放弃,转身走出竹林时,一片树叶从古刹树上落下。
林霖看着眼前飘落而下的树叶,微微一怔。抬头向上看去,看见一根釉黑的尾巴左右摆动着。
找到了!
林霖心中一喜,掀开袍子,矫捷地爬上古刹树。
他踩着树杈,双手紧紧抓住一根树干,盯着小黑猫细细看着。
这小黑猫睡觉的样子可真可爱……
林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戳了戳小黑猫的额头。
软乎乎的。
他唇角弯起。
又抬手戳了戳。
萧郁渊感觉额头有什么东西,他脑袋蹭了蹭身下的树叶,往里缩了缩,爪子和尾巴也一齐缩了起来。
林霖被喵喵缩成小黑团的样子萌得心都化了,他笑得愈加开心。
干脆整个手掌摸上小黑猫的头,轻轻撸了两把。
软绒绒的毛让林霖爱不释手,撸得正起劲时,
萧郁渊倏地睁开眼。
玉石般眼瞳直勾勾刺向林霖,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
——“喵!”
爪子向林霖飞速地挥过去,尖锐的指甲泛着冷光。
林霖被小黑猫吓了一跳,双手发软,松了劲,整个人“扑通”一声从树上摔了下去。
注:
①《文选·李康〈运命论〉》:“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