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府之中,六畜轮回道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奶狗叫声,引起了管理员的注意。
一身蓝袍的管理员站在犬类管理区外,望向了轮回道。
轮回道中白雾迷蒙,能隐约看到一直小狗在白雾中穿梭,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跑向左边又跑向右边,就是不肯往前走,好像卡在了轮回道。
管理员凝目,放下手中的狗粮,几步走过去,腿脚踏足轮回道后,忽然发觉一丝异常。
轮回道在抗拒这只小狗,并且关闭了通道。
小狗一身黑,眼睛黑亮滚圆,身体胖成球。
它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转过了身。一个比它高出数倍的人站在它面前,神情冷然,目光停在它身后的轮回道,没有一丝动作。
小狗并拢前爪站定看他许久,随后摇摇尾巴小心翼翼靠近管理员脚边,在他脚边转来转去。
管理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他。
突然,他弯腰伸手揪住了小狗的后颈皮:“跟我来。”
小狗两只前爪垂着,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管理员,一动不动,十分乖巧。
管理员揪着小狗去到另一条轮回道,将它放下,然后推了推它:“进去吧。”
小狗十分乖巧地坐在地上摇摇尾巴,黑亮的眼睛盯着管理员,就是不走。
管理员看他一阵,再次揪住了它的后颈皮,把他拎到轮到道的尽头,正要将他放下去。
忽然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轮回道也不行,同样在排斥这只小狗。
六畜轮回到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常用通道,一个是备用通道。这两个都不行,那就要开始考虑是不是这只小狗的问题了。
以往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一般是,待进入的牲畜不是一般的牲畜,它们可能是某种神兽妖兽。
但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千百年来也就出现过七次。况且现在大多神兽已经隐没,这种情况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管理员思索片刻,又把小狗拎了出去。
六畜管理区中,有个可以鉴定牲畜身份的仪器。
仪器是地狱总技术员A帮忙做的,从来不会出错。管理员将小狗放在了仪器上,一个探测仪开始对着小狗上下扫动。
片刻后,一个机械声响起:“抱歉,未能识别出品种以及属性,请移交专业人员查看,感谢您的使用。”
管理员静默片刻,拎起小狗,往阎王府走去。
阎王是个脾气很暴躁的人,曾经发话说小事不要找他。所以一般情况下,地府在职人员有事都不会去找他,转而交给他手底下正在实习的待任阎王。
实习阎王兢兢业业,从来不在意底下的人找他究竟是大事还是小事。反正只要有事,一旦交到他手里,统统都给解决。
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脾气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虽然他还在实习中,但业务能力已经可以拼比阎王,甚至还比阎王要厉害得多。
只不过没有实权,他没办法决定一些需要阎王盖章的决策而已。
阎王府不轻易对人开放,但阎王府隔壁的实习处却全天开放。别管是不是休息时间,只要有事,实习阎王都会从床上翻下来解决问题,十分敬业。
所以,管理员径直走过了阎王府,来到了隔壁实习处。
实习处是个小院子,五脏俱全。
但休息的地方已经落了一层灰,而办公的地方却十分干净。
墨香盈室,古籍整齐摆放,一个小小的案桌边堆满了文件。一个白袍人坐在其间,手拿毛笔批注着什么。
这时,门外远远有个人走来,行至门口,出声:“大人。”
白袍人手一顿,放下了毛笔,抬头:“师兄进来即……”
一双黑亮滚圆的眼睛正正对上他的目光,让他剩下的最后一个“可”字卡在了喉咙。
刹那间,恐惧蔓延全身,四肢开始发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挪,爬离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砰”的一声,背后撞上了一大排书架,三四本古籍掉落,他才被迫停了下来。
管理员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他静静看着实习阎王惊恐惨白的面庞,过了片刻,淡声:“大人,我不进去。”
实习阎王怕狗,怕狗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说“我拉着它呢,你别怕”“它不咬人”“它很乖巧”之类的话语就能压下恐惧。在狗主人面前,他这样可能是失态的,会遭人白眼。
但怕狗就是怕狗,那种从心底生出来的恐惧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
过了一阵,实习阎王勉强缓过来了,终于抖着腿站起身,背后紧紧靠着书架。
“师兄有什么事?”他连声音都在颤抖。
管理员默默把小狗藏在了自己袖中,企图消减阎王的恐惧。淡声:“六畜管理区中出现了一只身份不明的幼犬,已经打上标签进过轮回道,被我提了出来,想让大人帮忙看看这是什么品种的神兽。”
每一个即将进入轮回道的牲畜都需要被打上序号标签,按着顺序进入轮回道。为了不漏过任何一只牲畜,轮回道会自动识别序号。一定要按着顺序来才能成功进入,否则会被阻挡在外。
这只也是一样。
已经被打上序号标签,它进不去轮回道,那就会耽误其他牲畜的投胎时间。要一直等它能进去了,下一只牲畜才能进去。
实习阎王是日后能当阎王的人,本事要大,懂的要多。所以分辨身份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办很正常。
他在心里默念“我是阎王、我是阎王,我是阎王……”,一直念了十几遍才勉强镇定下来,抖着腿重新爬回了书案旁,惨白着一张脸说:“进来吧,我看看。”
管理员揪紧了小狗的后颈皮,走到书案前,将小狗放在了桌案上。
小狗的眼睛黑亮圆滚,一眨不眨盯着阎王。
阎王也紧盯着小狗,不着痕迹咽了口口水。半晌,他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靠近小狗,情不自禁出声:“……师兄,你抓紧,你抓紧。”
管理员淡然地看他,平静说:“抓紧了。”
手指越来越接近小狗圆滚滚的脑袋,就在快要接触到小狗的额头的时候,小狗鼻子突然动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咬住了阎王的食指。
刹那间,手指微凉,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阎王脑袋空白一瞬,下一刻恐惧到达巅峰,猛地弹了起来速速退开,不小心掀飞了书案,整个人倒退数十步再次撞上了书架,然而他还不愿意停,转了个弯又开始朝右侧跑去,呈一个弧形轨迹飞速逃出办公区。
而小狗也在他开跑的那一瞬间挣脱了管理员的控制,四条又胖又短的小腿朝阎王出逃的方向跑出残影。
于是地府大街出现了这样一幕。
实习阎王一身白袍,行走之间带起阵阵掠风。但神色惊恐,脸色惨白如纸,狂奔数里回头数次。每次一看到始终离自己不近不远的小黑狗就要张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惨叫出声的时候他偏偏又闭上了嘴。
就这样一路狂奔,连转三条街。地府三条街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实习阎王被狗追得停不下来,一时呆愣在地。
有好心的地府原住民看不下去,想帮忙捏住小狗。
但小狗的速度始终跟阎王的一致。而阎王之所以能当上阎王,就是因为实力过人。平常要抓鬼的时候阎王的速度可以说是瞬移,眨眼就过去了,平民根本追不上,更不要说是在此时狂奔的状态下。
因此,他们追不上阎王,同样追不上小狗。
最后实习阎王往奈何桥边冲过去,带起的疾风引起了孟婆的注意。
孟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风点火,准备再熬一锅汤。然而远处吹来的狂风将大火给吹向她这个方向,差点没烧到她裙子。
孟婆一恼,一把扔了扇子大骂起来:“王八蛋!干什么风风火火的?!有没有一点阎王的样子,我差点被烧死!”
阎王惨白着一张脸:“师姐!”
疾风已至,孟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扯住:“前面就是忘川,你还冲?!”
话音刚落,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余光中,孟婆定睛看去。
一个黑色、胖乎乎的小奶狗飞跃过来,扑向了实习阎王,咬住了他的衣角,整个小身体挂在空中,前爪不住巴拉阎王的衣袍。
那一刻,孟婆明白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孟婆突然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整个人笑瘫在自己的睡椅上,锤椅大笑。她笑到发抖,伸手去抱那只小黑狗,手指掰开小狗的嘴,解救了实习阎王。
“我真服了啊师弟,这只奶狗牙齿都没长吧,你至于吓成这样吗?”她把小狗放在自己膝盖上笑说,“来了就别走了,我给你喝点东西填填肚子。”
孟婆逗了逗小狗,边逗边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跑他就不会追你,你但凡听一下我的话也不会这么狼狈。”
实习阎王站在一边,面色铁青:“他咬我手指。”
闻言,孟婆狐疑转头,看向他手。
半晌,她说:“咬了哪?”
实习阎王伸出一只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孟婆盯着看一阵,忽然前倾,去闻他的手指。
片刻,她往回靠在了椅子上,说:“你是不是刚吃过点心。它饿了而已,闻到你手指的味道,以为能吃才咬的。”
实习阎王收回手,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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