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渐止,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清晰传出,站在门口的褚柒愣了一下,随即快速退开。
突然,一簇幽青色火焰在亮起,慢慢变成两簇、三簇,最后连成一片,缓缓浮于上空。
这片地下研究处被重新照亮,但已然变了个样。
这是阎王府的偏殿,用来给褚十七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
他们站在偏殿门口,而一个面目清俊的陌生黑袍人站在偏殿高位上,手边推着一个轮椅,低头望他们,眼神平静。
黑袍人和刚才面板上的人面目重叠,这才是真正的杨塬。
褚十七目光始终停留在轮椅上的白袍人身上。
白袍人依旧被钉在轮椅上,双目紧闭,死气沉沉,但身上的固定器又逼他挺腰仰头,十分怪异。
从背后看,会以为人还活着。
杨塬注意到褚十七的目光,微微一笑,转到轮椅面前,用身体挡住了白袍人。
“盯这么久做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杨塬笑说。
盯着的人消失在黑色衣角边,褚十七收回目光,抬眼不语。
他眼中透着冷意,丝毫没有因为杨塬把样子换了而感到高兴。
也可能,他见到杨塬这个人,本身就高兴不起来。
杨塬慢吞吞坐在了白袍人脚边,手里拿着一块光屏,淡声说:“我没地方去了,小十七。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在这里好好呆着,他跟我在一起和进冰棺有什么不一样?”
褚十七冷声:“把他给我。”
他没接杨塬的话。
杨塬闻声淡笑,放下了手里的光屏,后背倚靠在白袍人腿上,说:“你很着急?”
闯了这么多副本,就只为了这一刻,不着急是不可能的。
然而褚十七依旧没理他,重复:“把他给我。”
这时,褚柒悄悄走到江饮旁边,问:“爸,现在怎么回事?”
江饮低声:“别出声。”
说完,他愣了一下,忽觉怪异。
他跟一个杨塬创造出来的npc讲什么悄悄话?
然而褚柒却没觉得什么,安安静静,不说话了。
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堆代码组成的虚拟人。
他们之间的悄悄话不大声,但已经吸引了杨塬的注意力。
杨塬手撑着地,懒洋洋地看过来,忽然笑了,说:“忘了还有一个。”说完,他拿起光屏划拉一阵,不知道操作了什么,褚柒浑身一颤,突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手撑着地,呼吸急促,额头热汗直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爸……救救我,痛……”褚柒没撑住,躺了下来,蜷缩在江饮脚边,本能地去抓江饮的手,然而江饮站着没动。
江饮眉头微蹙。
对方只是一个npc,但此时的痛苦之色如此鲜明,让江饮一时间不知道该扶起还是该站着不动。
“爸……”对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眼角逼出了泪水,抓不住江饮手掌的手颓然垂下,捂住了自己心口,呼吸急促,像快要窒息。
这样看,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求助。
江饮心一软,弯腰扶了一下褚柒。
哪想褚柒握住了江饮的手,将他拉下来,头靠在江饮的手掌边,仿佛是在汲取温暖。
但江饮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疼。而且手掌下的额头不断冒出的热汗汇成水滴,湿黏黏的,触感清晰。
“爸……”褚柒咬牙,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哭腔,“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江饮脸色难看。
他没办法,他想救也救不了,何况对方根本不需要救。
忽然之间,褚柒抖了一下,随后大口大口呼吸着,似乎缓过来了。
江饮眉目一凝,看向了高处的杨塬。
杨塬也在看他。
片刻,杨塬淡声:“你像我母亲。”
此话一出,江饮困惑。
他确定杨塬是在看自己,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但他哪点像杨塬的母亲?
杨塬不做解释,看向虚空之处,说:“我活得比你们想象得要糟糕。红纸观音里,你们看到的几个小片段,是我每天都在经历的,每时每刻,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他看向江饮:“如果一定要说快乐的时候,那就是我母亲还没疯的那段时间。她很坚韧,顶着债务,顶着家里的开支,顶着我的学费,好好工作,从不抱怨,让我好好读书。”
“我现在还能记起她的样子。此后每一个关心我的人,我都能看到她的影子。我也很想做个正常人,做自己,但我真的做不到。”
褚柒爬了起来,悄悄拉住江饮:“爸……”
江饮摁住他:“安静。”
杨塬瞥了眼褚柒,没说话。
褚十七冷声:“所以你就把他勒死做成标本满足你的占有欲,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你无辜他不无辜?你可怜他不可怜?不幸的人千千万,人人都像你一样,谁也别活。”
看得出来,褚十七真的生气了。
杨塬也被褚十七这番话弄愣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般笑了,说:“你在质问我?”
褚十七:“是。”
杨塬低低笑了,他仰头倚靠在白袍人腿上,越笑越大声,最后猛地翻身站起,去解白袍人的身上的固定器。
白袍人身体软塌下来,被杨塬扶住。
杨塬一手捞起白袍人倚靠在自己怀里,笑笑:“你怎么知道是占有欲,要不要看看他衣服底下的皮肤长什么样?”
看他真的伸手要去解开白袍人的衣服,褚十七冷冷地盯着他,沉声:“你根本不喜欢男人,杨塬,别逼我骂你。”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男人?”杨塬笑说,一副无赖样。
褚十七无心再跟他废话,快速掠到了杨塬面前想要夺走白袍人,杨塬却将白袍人紧紧抱住,颓然跪地,面上闪过一丝痛苦,转瞬即逝。
他忽然大笑起来。
褚十七站在高位上,杨塬抱着白袍人让他无从下手。
他眉头紧皱,手掌蓄力,但又忌惮打伤白袍人,因此手掌在空中僵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杨塬大笑,笑着笑着,他抱着白袍人的手忽然落灰。
褚十七凝目,他看得最清楚。
并不是杨塬手掌里有什么东西,而是杨塬手掌上的肉在消失,开始散成灰,可见森森白骨。
杨塬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但并不意外,反而神色放松,像解脱似的。
尽管这样,他依然抱着白袍人不松手,笑说:“占有欲又怎么样,我是不喜欢男的,但不妨碍我喜欢跟他呆着。”
他慢吞吞拿起地上的光屏,划拉几下,外面陡然尖叫连天,引得江饮三人转身回望。
但外面依然是阎王府的场景,什么都看不到。
杨塬微笑,丢开光屏,闭上眼睛紧紧抱住白袍人,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做到了,死而无憾。我就是这么讨人嫌,一辈子都改不过来,就这样吧。”
说完,他的肉身在快速化灰,像被大火烧过一般。
褚十七突然摁住杨塬的肩膀,脸色难看。
杨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有什么用?小十七,用不着给我恢复,我必死无疑。而且我现在不死,你也不会放过我不是吗?你不如现在试着跟你的技术员聊聊,看看外面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毕,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对劲起来。
尤其是江饮,他站在大殿门口,耳边是从远处传来的阵阵惨叫声,混杂各种尖叫、痛骂声,仿佛外面有人在烧杀抢掠。
褚十七皱眉:“你做了什么?”
杨塬哈哈大笑,身体化灰更快,说:“他曾经交代过我的事情,我今天做到了。小十七,别人不服你,那就杀光,杀到只剩下你一个人为止。更新换代,让所有人都服你,你要成为地狱最不容侵犯的人。”
这番话没头没脑,褚十七拧眉。
这时候,他的身份卡开始震动,A的声音略显惊慌:“大人!你们出来了吗?地狱大街边涌进了一大批异形人,什么人都有,半条街的人都死了。人数太多,我们拦不住!”
褚十七捏着身份卡,手指苍白。
跪在地上的杨塬哈哈大笑,声音响彻大殿:“我最后帮你一次,所有npc都沾上了我的魂力,我杀光所有人,让他们都对你服气!永远都不敢动你!”
他大笑,笑着笑着,身体慢慢化成了一副骨架,再也支撑不了白袍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仰倒。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褚十七伸手不及,没捞住杨塬,让没有支撑力的白袍人就着杨塬一并倒下去。
双双滚落阶梯,清脆的骨头裂响频频响起,站在门边的江饮亲眼看到杨塬整副骨架垫在白袍人底下,一路滚下,四肢身体分解,在滚到最后一块阶梯时,被压成了一堆筛粉。
褚十七站在台上,手还停留半空,脸色铁青。
很快,他反应过来,几步下去扶起白袍人,看着地上的一堆筛粉,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饮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直没有插话,现在褚十七明显需要人帮忙,江饮毫不犹豫上前。
褚十七的目光停留在那堆筛粉上,没再有动作。
江饮走上去,轻声问:“要收起来吗?我帮你。”
褚十七和杨塬应该以前关系还不错。
至少不会只是普通朋友。
褚十七听到他说话,脸色勉强好了点。他看向江饮,正要说话,这时,身份卡再次传出A的声音:“大人?您回个话!他们要冲进系统控制处了!”
A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混乱的脚步声,尖啸声,各种炮弹枪击声,嘶叫声,种种种种,十分嘈杂。
褚十七应该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些事情。
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说:“封锁地狱,别让他们流入地府辖区;让武官分拨锁住外来人员进口、守住系统控制处,等我出去。”
说完,他将白袍人平放在地,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大的冰棺出现在掌中。
白袍人慢慢变小,被褚十七小心放入了冰棺中。
目光挪移那堆筛粉,褚十七顿了顿,翻出一个小瓶子,一阵清风带起,那堆筛粉慢慢汇入瓶口,最终被封起。
褚十七拉住江饮:“我带你出去。”
这个“带你出去”应该不是简单的送他出系统,而是要送他回人间。
江饮下意识要反驳,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留下来并帮不上什么忙,甚至会拖累褚十七。
思及此,江饮闭嘴了。
然而褚十七拉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江饮狐疑,看向褚十七。
褚十七回望大殿高处,那里有一小片光亮。
褚十七果断说:“稍等。”说完,他快速掠到高处拿上了光屏,然而目光扫到上面的内容时,他停顿了下。
光屏上有个名为“计划本”的页面,上面有几条杨塬留下来的话。
计划一:杀死褚十七(取消)
原因:他说我恶心
取消原因:他小时候夸我优秀
计划二:杀死江饮(取消)
原因:他和褚十七一起的
取消原因:他给我松绑
计划三:辅佐小十七(已完成)
原因:褚大人的要求
江饮走了过来,也同样看到了上面的计划。
他和褚十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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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局篇——小鬼&道士: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