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深黑,江饮感觉自己一路被拖下湖底,周身水流流动迅速,让他睁不开眼睛。
周围急速变化之间,江饮准确抓住了一路扯着他往下的那只手,狠狠一拧。
没用。
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江饮:“……”
然而片刻之后,江饮脚尖接触到了坚实的地板。冰冰凉凉,滑溜溜的。
褚十七给他凭空变出来的拖鞋在落水时已经飞了。
江饮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先前抓住他的那只手已经松开,现在他手臂在水中扫一圈,再也碰不到什么东西。
忽然间,远处亮起微光。
江饮凝目望去。继这道微光之后,无数点微光亮起,最后竟然照亮了整片湖底。
低头,是金砖铺成的路。抬头,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宏伟壮观。
宫殿有水柱形成的围栏,将宫殿围成了一圈,大门同样是水扇门,旁边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缓缓转身,动作略显僵硬,最后面相江饮时,江饮拳头再次攥紧。
那是一张发白浮肿的脸,两眼突起翻白。
他长发披散在水中缓缓浮动,身穿大红寿衣,脚踩黑色通天鞋,一副已经过世了的人的打扮。
然而尽管那张脸几乎面目全非,江饮还是能够看出来,那又是褚十七的脸。
江饮怒气升腾,浑身血液冲上大脑在里面疯狂激荡翻涌。他攥着拳头主动走了过去。
还没接近那位寿衣人,对方突然缓慢弯下腰,对他深深一鞠躬,嘶哑着声音说:“龙王唤你进去,请。”
江饮已经准备好的拳头在对方弯下腰的那一刻忽然松开。莫名的,他忽然不太好意思冲对方挥拳。
他在原地沉默一会儿,最终闭上眼,缓了缓,压下心中翻滚的恶劣情绪,抬脚走进了宫殿大门。
宫殿空无一人,江饮一路走进深处,来到一处像是花园的地方。
林木幽绿,娇花于水中摇曳。
有人在其中谈话,声音不大不小。
江饮顿在一颗开满细碎青花的树下,仔细听着前方的人的谈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江饮心下一动,忍不住从树下转了出来。
是褚十七。
继褚十七的声音后,另一道跟褚十七相差无几但语气不同的声音传出:“我恶心?褚十七,你做的事情跟我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江饮一顿。
鬼使神差的,他重新回到大树底下掩住身体,再次去听他们的对话。
跟褚十七对话的人应该是杨塬。
他们和杨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现在他出来,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副本快走到尽头了?
他说褚十七做的事情跟他半斤八两,又是什么意思?
江饮透过叶隙去看他们。他们站在一棵树下,双方半个身体都被挡住,根本看不清什么,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他们身上的装束。
一个白T恤宽松裤,一个黑袍,身量都差不多。
褚十七嗤笑:“半斤八两不至于,我说过我会把他安全送出去,相比之下,你比我恶心得多。”
“是吗?”杨塬笑笑。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他轻声,“假如我说他来了呢,你敢把这些话当着他的面说吗,你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话音刚落,杨塬就面向江饮这边喊了声:“小客服,别躲,过来听听褚十七想跟你说的话。”
江饮身形一顿。
他们说得云里雾里,他听了个大概。
总的来说就是褚十七和杨塬争执,开始翻旧账,说褚十七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跟他有关,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停顿片刻,江饮站了出来。
杨塬用着和褚十七一模一样的脸,笑着对他招手:“来,我原本没打算理你们,但谁让褚十七频频激怒我,我不发泄一下,他当我是死的。”
江饮看了褚十七一眼,褚十七也在看他,但目光微微闪躲,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江饮狐疑。
褚十七这个状态,江饮只在第一次被他上过后见过一次,这是很明显的心虚以及愧疚的神情。
他慢慢走了过去,站在了褚十七旁边,一言不发。
这时,杨塬笑说:“来啊弟弟,你刚才的气势在哪,跟他说说你做了什么。”
褚十七沉默不语,阴恻恻地盯着杨塬,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冷意。
杨塬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在笑,十分得意的样子。
他见褚十七迟迟不答,于是笑着开口:“不是说半斤八两?那为什么现在不敢说话了。”他看向江饮,“他不说,我代他说。”
杨塬:“小客服,我从来没有把你拉进来过,而且在我被他们封死在这里之后,我就拦住了所有地狱地府的人进来。我没动手,地狱地府的人也进不来,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你问问褚十七,他一定知道。”
杨塬笑着看了眼褚十七,随后说:“不过我觉得就算你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褚十七进来后发现自己法力场被我的系统磁场干扰严重,化了幼态不方便行动,甚至可能会死在这里,于是想要找外援。”
他拂开了落在他肩上的细小青花,继续说:“但我说过了,系统被我封住,不让地狱地府的人进来,所以他找了我系统的漏洞,把你这个不怕死没有被996模式折腾得半死不活阳气足的活人拉进来,跟你绑定,让你为他做事。”
“我记得他跟你说你们绑定了解不开?怎么可能呢,绑定程序是他的主意,他能跟你绑定,当然也能解绑,只是那样就控制不了你而已。”
“你从头到尾都在被褚十七耍得团团转,你还跟他这么好,不觉得自己很吃亏?”
杨塬瞥了眼江饮手上的妖兽图案,笑说:“我查过资料,妖兽图案不会轻易消失,只要它在你的手上呆一天,你就可能随时发情,永远挂在他身上。这样的话,你更吃亏。”
杨塬话锋一转,说:“不过有个方法能破,让褚十七死,你就能自由,永远自由。之后你用掉你手里的场外求助卡,我无条件送你出去,并且把工资卡单独给你做出来,让你在现实世界花,你觉得怎么样?”
一番话下来,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字字句句堆挤在江饮脑海,一时之间切断了他所有思考。
水下仿佛被冻住一般,周围所有东西都处在静态之中,连气泡都没了。
江饮置身其中,浑身血液随着杨塬越来越多的话渐渐变凉,他的脸比以往都要苍白。
乌黑的眉眼给人的感觉十分温软,但眼中隐隐出现的狠厉又把那份温软冲散。
他苍白着脸,嘴唇紧抿,攥紧的手指指节绷得微微泛白。
丢人。
小时候、少年时的那些不公平待遇一幕幕出现在脑海,在这一刻变得尤其清晰。
谩骂、嘲讽、恶意调侃、幸灾乐祸等等各种各样让人崩溃的声音在此时充斥周身,仿佛江饮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人人都能戳他脊梁骨破口大骂。
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无助的时候。
他爸他妈能用亲情来要挟他听话,对他做各种各样不尊重的事情,他稍微反抗一点都是对他们的不尊重,最后终于被扫地出门,断了生活费。
完了还在他十分窘迫之际问他在外面饿死了没,俨然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
同学能看他长着一副弱小样欺负他,处处找茬,天天为难他。就因为这样,他也交不到什么朋友,人人都怕被他连累,他从小时候开始就从来没体会过友情这种东西。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倒霉。
弱小的时候尚被欺负,强大的时候仍在被欺负,或者说是利用。
说到底还是倒霉。
不管是亲情还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情,通通克他。
凡是沾一点跟人类有关的感情都是他的不幸。
忽然之间,心里发紧,鼻头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事物滚落,和水融为一体,顷刻间消失不见。
杨塬一直在等他的反应,见到这样,他忽然轻笑,轻轻把江饮了拉过去,手指轻轻擦了擦他的眼睛,一种诡异的慈祥在他眼中流露:“哭什么呢,有的人就是这么倒霉。”
“你天生适合修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希望都不要有,不要觉得天上会给你掉馅饼,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天塌了大不了一起死,天不塌不死就行,你说是吧?”
杨塬笑笑,看了眼站在原地僵住的褚十七,微微低头,凑在江饮耳边低声说:“现在时间还不晚。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我就想办法帮你解绑,送你出去。我甚至能把系统所有世界的金钱值全部打进你卡里,让你一辈子吃喝不愁,怎么样?”
江饮脑中混乱,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
杨塬也不催他,低声诱导:“所有人都对你不好,就连褚十七都在利用你为他办事。他刚才说会把你安全送出去,但是我事先告诉你,他两百岁的时候屠过地狱,人命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提刀就杀。他看你们就像看蝼蚁,一旦真的碰到致命危险时,你觉得他真的会救你吗?”
“放弃你对他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都不用费脑子想。或者你想反驳我,他一路上都在照顾你。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处处照顾你是因为把你拉进来心存愧疚,而等真的出事,他这份愧疚之心就不太够用了。”
“我送你出去,保你平安,你答不答应?”杨塬捧着他的脸,低声询问。
那张脸和褚十七的一模一样,但神情已然不同,毫不掩饰眼中的疯狂之色。
江饮看着他没说话,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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