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褚十七。
棺盖缓缓打开,日光照了进来,江饮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按照08的说法,在有人的地方,他需要时时刻刻装成死尸,以此来迷惑那位恋.尸.癖村民。
阳光刺目,江饮闭着眼睛,眼前一片红光。
耳边是一群人的惊呼声。
“我去,这谁家的小哥儿?怪俊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吧。”
“胡说八道,我们这边儿怎么了,我们这边也有长得好的,送来了就是我们这儿的!”
“哟,你要把他领回家啊?”
“那可不敢,万一他晚上突然坐起来掐我脖子,我怎么办。”
“话说,是不是老黄认错人了,把别村的带回来了?”
……
在一片吵闹声中,褚十七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传来,嗓音淡淡的,十分清晰:“他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先把他带走,各位请便。”
躺尸的江饮:“……”
大概是褚十七的声音在这里太过独特,吵闹声渐渐停了。
场面死寂一会儿,棺材内的江饮突然感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后背,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膝弯,微一发力,他整个人瞬间腾空。
这时,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场面的死寂:“唉不是,我说小李,这个借口你都用了几次了,每次来一具长得好的你都说是你老婆,能不能换个借口?”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开始附和起来。
褚十七轻笑,声音在江饮头顶传来:“这一次是真的。好吧,我换个说法,他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拜过堂了。”
他这个说法在别人看来更加荒谬,众人笑声更大了,只有江饮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脸有点辣。
但因为尸王设定,他脸并不会红,仍旧是一片苍白。
有人打趣:“哎哟我们都懂,小李你不用编故事,谁拦着你啊是吧,我们也没有收藏尸体的癖好啊,用不着编故事,我们又不跟你抢。”
褚十七淡淡笑着,没回答,抱着江饮抬腿离开。
江饮的头没有支撑,软软地向后仰。
褚十七走得十分稳当,江饮并没觉得多晃。他鼻尖始终萦绕着淡淡的冷香,那是褚十七身上独有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饮被放了下来。
随着一声明显的关门声,褚十七带笑的嗓音在江饮的上方传出:“这里没人,可以醒了。”
闻言,江饮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间木头搭建的卧室,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褚十七仍旧是刚来时的样子,白色短T恤和宽松休闲裤。
他手一撑床板,顷刻间翻到了江饮身旁,手轻轻一挥,江饮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低头,身上的寿衣已经换成跟褚十七身上穿的一模一样了。
江饮对此已经习惯,连“幼稚”这种话都不再调侃。
在疯玩的那一个月里,褚十七每天都要和江饮穿一样的,就差往衣服上缝上几个大字——我们是一对。
走上大街,他们一模一样的装扮招来不少人的目光。
江饮已经习惯。
褚十七在一旁拉住他的手,说:“这里真热。”
这个副本的设定应该在大夏天。
太阳爆辣,空中吹来的风都带着滚滚热浪,灼烧每一寸皮肤。
江饮扯嘴笑笑:“幸好我不是真的尸体。”
真的尸体在这种环境下特别容易发臭生虫,而且速度迅速,只需要一两天就能让一具完好的尸体面目全非。
褚十七闻言,笑笑:“真成了尸体我也喜欢,我把它保存好,你随时可以来看。”
江饮:“……”
毛骨悚然。
江饮:“不用,我不看。”
他翻身下床,说:“我们要找的人还活着吗。”
从设定来看,江饮是尸王,而这里刚好有个恋.尸.癖的人,也就是褚十七把他带过来。
其中有没有一点关联?
从今天那些村民对褚十七的调侃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排斥褚十七这种有“恋.尸.癖”的人,那是不是说明,拥有这种癖好的人,在这里很普遍?
如果普遍,那么客户的那位妹妹到底还是不是活人?如果不是,那么范围一下子变广了,可能得在十万大山里面找。
如果是,那就找到有人住的地方,或者能容人暂住的山洞。一个大活人要脱离群众在野外生存,这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江饮眉头紧皱,完全没有看到一旁的褚十七在看他。
半晌,褚十七抬手,手指轻轻落在他眉间,细细把他眉间抚平,轻声说:“我有一点想法,你要不要听?”
江饮眉头舒展,没把褚十七的手搭下来,问:“什么想法?”
褚十七收回手,思索片刻,说:“系统给我的设定是,我暂时套用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李铁蛋的全部信息。也就是说,在我还没来之前,这里是李铁蛋的住所。”
李铁蛋。
这个名字很乡村。
江饮沉默片刻,说:“所以李铁蛋有恋.尸.癖。”
今天早上他被褚十七带出棺材的时候,很清楚的听见了有人叫褚十七作小李,并调侃小李“每次来一具长得好的你都说是你老婆”。
那么依照江饮“尸王”和褚十七“恋.尸.癖”这个设定,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位小李曾经收藏过一具女尸,这具女尸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客户的妹妹。
但猜测只是猜测,江饮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这时,楼下一片喧哗。
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出声低劝,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交流。
褚十七微微偏头,看向床内侧敞开的窗户外。
底下有人在抬棺材,正往一个方向走。
一个女人脚步踉跄跟着棺材走,边走边大声哭,另一个小姑娘搀扶着她,眼眶通红。
然而在场的其他人都很麻木,抬棺材的甚至有点不屑,看她们的眼神就像看两个傻子。
女人一路哭着,终于引来了前头带队的男人一声怒斥:“哭哭哭,你哭了人就回来了?再哭我扇你!”
女人一听,立刻捂住了嘴,细微哽咽。
这时,扶着她的另一个小姑娘冷声说:“她是小翠的娘,你还是小翠的爹,小翠死了你不难受她难受,哭怎么了?”
前头的男人听有人呛自己,愣了一下,随即面色涨红,猛地怒吼:“你算什么东西?你的意思是我不疼女儿?我呸!我最疼女儿!她吵吵我不让她哭怎么了?你一个外面进来的有什么资格管这里的人?”
小姑娘一听,不但不害怕,反而冷笑:“你们不要脸把人拐进大山,怎么说得像我们自己想来似的?你最疼女儿,把女儿疼到野外被狼咬死,也挺厉害。”
男人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姑娘冷笑:“我可没胡说,龙王都看着呢,你和李铁蛋,都不是好东西。”
男人怒吼:“李铁蛋做的事情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跑出去被狼咬的,我可没逼她,你不要血口喷人!”
小姑娘哼笑:“继续嘴硬吧。”
周围有妇人来劝小姑娘收嘴,其他人也把男人给拉到一边,劝他不要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然而他们看那些妇人以及小姑娘的眼神十分不屑,偏偏还装作十分大度的样子。
小姑娘冷笑,直视那些人,没再出声。
褚十七把目光收回,看着屋子的某一处,并不说话。
江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根房梁,很粗,有两人加起来那般高。
隐约间,江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人要在这里上吊,只需要一个凳子。
结合刚才底下男人的话“李铁蛋做的事情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跑出去被狼咬的”,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和李铁蛋做的事情正好相反,他把人逼死在外,而李铁蛋在家把人逼死?
那个人是谁?
有没有可能是客户的妹妹?
如果是,那么怎么死的?江饮看向了房梁。
这时,褚十七突然出声:“杨塬。”
这一声在屋里十分清晰。
江饮一顿,偏头看他,随后警惕地看向四周。
无人。
一旁的褚十七忽然笑笑,闲闲躺了下来,手突然揽他腰,带着他躺倒:“我说说而已,你别害怕。”
江饮:“……”
“我没害怕,”江饮一阵无言。
半晌,他问,“你突然提起杨塬,为什么?”
褚十七看向天花板,苍白的脸衬得他眉目更加乌黑,不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是无可挑剔的。
过了一阵,褚十七低声说:“他把上一任阎王做成了标本。”
忽然之间,江饮敏锐的察觉褚十七的情绪有所变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褚十七。
褚十七微垂着眼,眼睫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一阵,褚十七继续说:“他认为,尸体可以任人摆布,可以独自占有,和恋.尸.癖的设定相似。”
江饮脑中灵光一闪,随即接话:“如果杨塬要借用李铁蛋的身份表达某种意思,那么李铁蛋可能会重复他的行动轨迹。先逼死任务对象,再想方设法保存尸体。”
“差不多。”
褚十七简单回应。
他面上淡漠。
以江饮对他的了解,这是心情十分差的表现。
江饮回想了一下。在红纸观音副本中,褚十七说过,他在找一个相当于他父亲的人。而当时杨塬口中“想和他呆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的人,应该和褚十七说的是同一个人。
那么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褚十七在找的人已经被杨塬做成了标本。
江饮了然。
除了感情麻木的人,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提起来心情都不会好。
思索一阵,江饮缓缓翻过身,抬手去碰褚十七的脸。
他安抚似的抚了抚褚十七的脸颊,缓声说:“我们速度快点,把他带回来。”
褚十七微愣,随后转头看他。
当对上江饮略显柔和的眼神时,褚十七神色晦暗一瞬。
下一刻,他轻笑,握住了江饮的手,然后微微一扯,将他整个人抱住,笑说:“我记得你之前好像因为这件事和我生气,想离开,现在怎么变成“我们”了?”
江饮瞬间敛笑,冷声:“褚十七。”
这声“褚十七”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褚十七闻言,轻笑一声,随后缓缓收了笑容,认真说:“开个玩笑。”
半晌,他低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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