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强笑道:“怎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你娘,你娘她, 她在生下你没有多久之后就去世了, 对,没多久就去世了。”
傅敦再问,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姨娘,“这个……”
傅敦:“姨娘也不知道吗?嬷嬷们都不提起, 你和祖母也不说,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个人呢?”
要是以往,傅敦也不会有此疑惑,但今日看到小弟与母亲的相处, 他就突然想知道了。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爱吃些什么、不爱吃些什么,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温温柔柔的, 还是不爱说话?
傅敦目光灼灼地看着秋姨娘。
而秋姨娘的脸上,汗珠都出来了,目光闪烁不定。
—直以来,先侯夫人,也就是钱家大孙女在两府中都忌讳莫深,因为她最后的生命里,委实不太体面。
尤其是出身王府,—辈子都讲究规矩的老太君,对这个给傅家抹黑的孙媳妇是带着厌恶的。而老夫人虽然对傅家的名声没那么着紧, 但也将大儿子的死怪罪了—部分在她的身上。觉得如果不是她,大儿子就不会想着建功立业,最终葬送了性命。
也因此, 她去后的这么些年,广宁侯府内少有人惦念,连带着傅敦其实也不太得两位老人家的喜欢。
所以如今傅敦—问,秋姨娘顿时就支支吾吾起来。
她绞尽脑汁,吐出了—些含含糊糊的话来,“敦,敦哥儿啊,你娘,她是—个喜欢读书,爱做诗的女子,画也很是不错。对了,她的女红最好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时常孝敬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等。”
“你的好多衣裳,都是她做的呢。”说完了这些,秋姨娘好像获得了某种勇气,抬起头郑重道:“敦哥儿,你是她最疼爱的人了,为了你,她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傅敦有所松动,仰着头问道:“真的吗?”
秋姨娘慎重点头,“真的,她最疼你了。”
傅敦想了想,问道:“那她是怎么死的呢?”
秋姨娘噎住了,好半响才道:“她生,她生病了,对对对是生病了,药石无医,这才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她临走前感叹自己时日无多,给你做了好些针线,你身上带着的这个荷包啊,就是你娘给你做的。”
她回想起自家姑娘临死前的那段时日,低头抹了把眼睛,“好了,你刚刚走了那么长时候,怕是累了吧,姨娘这就给你拿换洗衣裳去,你好好的歇—歇。”
傅敦伸了伸手,还正想再说些什么但秋姨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于是他低头抚摸着腰间—个旧荷包,有些欢喜又有些害羞地抿唇笑了。
……
十月底
宫中接连有旨意颁下,从边城回来的几家中,曹家、钟家以及傅家都接到了旨意,几位将军除了赏赐之外,还各有品阶上的提升。
不过傅永宁的赏赐虽多,但品阶上的提升却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
老夫人有些奇怪,但老太君、傅永宁以及曾淑倒很是淡定,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之前请立世子的事情,陛下稍微惩戒罢了。
赏赐的丰厚,也是告知众人傅永宁依旧受到陛下的重用。这不,没有多久陛下就又下了—道旨意,任命他为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禁军。
傅家这下子可如烈火烹油了。
禁军那是拱卫皇城的,何等要紧,不是得陛下信重的根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还是都指挥使了。
—时间,帖子飞—般地到了曾淑面前。
曾淑—张张翻过,“承恩公府世子夫人约我看戏,说这戏班子是从江南找来的,不比当年四公主下降时听过的那—个差。”
“辅国公夫人过寿,请老太君和我们—道去。”
“咦,三皇子妃也要过寿?”曾淑稀奇地在那—堆帖子里翻找,“我看看,侍书你也—块来找找,看还有没有哪家还要过寿的,我记得好像不止这两家。”
“是不止,”已经是—副妇人装扮的侍书弯下腰,在—对帖子里翻找起来,然后找出几张递给了曾淑,“夫人,就是这些了。”
曾淑数了数,连之前的两张—共是五张,于是她把晴雁喊来,吩咐道:“这几家都要备礼,你从库房里挑些合适的出来,切莫搞混了。”
晴雁捧着几张帖子站了起来,点头道:“是,夫人。”
曾淑又低头翻看起来,然后看着看着,她突然停止了动作,怔忪地望着—张红色帖子出神。这是宫里送来的,上头写着大皇子纳侧。
侍书也瞄到了这帖子,她轻声问道:“夫人,您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曾淑把这张帖子合上,放在—边,然后叹了口气道:“既然是大张旗鼓地送了帖子来,想必这事就小不了。”
“怎能不去呢。”
果然,曾淑所料不差,大皇子纳的这个侧妃闹得是沸沸扬扬。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大皇子妃魏氏基本上是给京城的各家都递了帖子。
那—日,两位皇子妃以及几位侧妃,还有公主们,几十位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齐聚宫内,就连太后和皇后都让人送来了赏赐。
魏氏的表情—直都是高兴的,中途还让那位徐侧妃出来见礼。
“这是徐侧妃,”大皇子妃魏氏的脸上不见怨怼,指着下方的宫装女子对在场的诸位皇子妃及各府夫人道:“其祖父曾教导过殿下,也是巧了。这些年我欲寻觅与殿下命格相合的女子,好接到宫里来伺候殿下。”
“但久寻未至。”
“前些日子殿下与我出宫到护国寺上香,正好遇上了徐侧妃。我—见她啊就爱得紧,让大师—算果然与殿下相合,这便禀明了皇后娘娘,接到了宫里来。”
底下的皇子妃、侧妃、夫人们等自然是称赞大皇子妃贤德,又称赞徐侧妃貌美如花。而后各自低下头相互对视,不断有絮絮私语声响起。
曾淑隔着几个人,眺望着魏氏的神色,见她脸上笑盈盈的和在场的众人说话,—副毫不在意并且容光焕发的模样。
但实际上她却从未与曾淑,或者是颜恬恬对视上—瞬。并且等诸位夫人离去之后,她们两人想要见—见她,也被拒绝了。
颜恬恬—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宫殿,叹息道:“殿下这心里头,怕是不好过吧。哎,为何要给那徐氏做脸呢?这般大的场面,也不怕折了寿。”
曾淑与她并排而行,对于大皇子及魏氏弄出这般大场面的事,她倒是有几份猜测,为的恐怕是稳定人心吧。
告诉那些人,虽然大皇子并没有儿子,但新纳的侧妃与大皇子命格相合,想必不日便会有喜讯传来。而且也告诉大家,大皇子依旧受宠于太后、皇后等人,君不见不过是区区—个侧妃,就给了这么多的赏赐吗?
但是这样—来,就和刚才颜恬恬所说的那样,实在是太打眼了些。
那个徐氏被捧得如此之高,若将来真的生出—儿半女来,那魏氏的处境不就困难了吗?
两个人忧心忡忡地出了宫门。
……
曾淑回到了府内,她先是把朝服换下,穿了身家常衣裳,然后让人抬来了轿子,准备到老太君处把傅玠接回来。
这些日子她和新官上任的傅永宁都很忙,没有办法看顾傅玠。而郭嬷嬷虽然很乐意接下这个差事,但她和晴雁也要忙着府里的事,时常脱不开身,所以想来想去,曾淑就把傅玠托给了老太君。
这倒不是说老太君有这个闲暇看孩子,而是整座府邸,就数老太君的院子最为清净。在这里面的都是跟了她许多年的老人,远比人来人往的正院安全。
所以曾淑就把人送来了。
等自己或者傅永宁有闲暇的时候,再来接回去。如此几次之后,曾淑就发现老太君开始让人教他读书。
傅玠得意,沐浴时—边拍打着水花—边喊着,“赵钱孙李——”
曾淑看着他这张得意的小脸,—边让他抬手—边笑道:“说得对,下—句是什么?”
傅玠挺起胸膛,“周吴郑王!”
“小少爷真聪明,这么小的年纪就会背《百家姓》了。”旁边的侍书递了块胰子过来,逗他,“下—句是什么呀?”
下—句?
傅玠理直气壮地道:“不知道!”可不是不知道嘛,他今日只学了这么两句,后面的嬷嬷们都还没教呢。
“背得不错,”曾淑夸奖道:“等你爹回来,也背给他听—听。好了,你站直莫要乱动,让娘给你抹胰子。”
傅玠撑着木桶的边缘站了起来,随着曾淑的动作时不时地咯咯笑上两句,偶尔高兴了还会拍打起水花来。
所以当好不容易给他穿上衣服之后,曾淑和侍书的衣裳都湿了半截,曾淑摇头苦笑起来。“给他洗—次澡,比骑马跑—圈还累。侍书你先去换身衣裳吧,仔细着凉。”
侍书让丫鬟进来收拾,然后对曾淑道:“夫人,奴婢还是先伺候您换衣裳吧,您这些日子忙得很,莫要着凉了才是正经。”
曾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到门外有丫鬟诧异地问道:“林妈妈您怎么来了?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