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宝小说>古代言情>怀璧传>第146章 琢玉

  沈迟自然知道她的疑惑, 唇角笑意有些嘲讽:“周太后素来与我母亲不合, 便随意找了个借口传我母亲入宫了, 入了宫才知道是侍疾。现在兴许已经吵起来了。”

  好在南宫较远, 如若两人吵起来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只要不外传, 景明帝便不会插手, 倒是安全得多。他想起为了和离的事情进宫的那一次,心想母亲在气势上终究是占优势的, 也不会吃多大亏。

  大概情况江怀璧也能猜到一些,便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问他:“你觉得如何?”

  沈迟语气轻松, 脚下甚至都有些生风,显然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但嘴上还是说:“不算太难,尚可!”

  谁知江怀璧下一句话是:“虽已入三月, 但今年二月有场倒春寒,今年不如往年暖和。三日闷在考棚中,夜中寒凉,身体可无恙?”

  沈迟愣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还是觉得心中蓦然一暖,喜滋滋答:“我没事, 倒是你身子要比我单薄些,回去好好歇几天。”

  有些没想到,江怀璧居然还记得他体质偏寒。

  两人并排走着, 沈迟有意无意往她那边看,看了半晌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江怀璧忽然转身对着自己行了一礼,口中道:“在下先行告退,世子自便。”

  他抬头,果然看到江耀庭正从不远处走来。

  不由得心头一跳,索性也不过去了,对江怀璧微微颔首,看着她远离,而后轻叹一声也离开。

  江怀璧有些意外,两人上了轿子,她才出声问:“父亲今日怎么来了?”

  江耀庭看了看外面已经散得差不多的学子,不由得喟叹一声,“该忙的忙完了,便来看看贡院这边如何,顺便也来看看你。看样子我是来得有些晚了。”

  江怀璧轻一笑,遂摇了摇头道:“不晚,才刚刚开始,下月还有殿试,父亲便可尽览学子风采了。”

  “觉得如何?”试题他提前自然是知晓的,只是还想问问她自己的感觉。

  江怀璧用了沈迟的那两个字:“尚可。”

  江耀庭暗笑,在他面前还需要自谦?不过会试由礼部主持,江怀璧又是他的儿子,自然需要谨慎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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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试考毕后经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程序最终于三月下旬放榜,今年中者四百一十六人,相较于三年前录取人数增加七十二人。

  景明帝深感欣慰。景明二年他刚登基不久,先帝后期一些贪官污吏接连落马,那几年斩杀的人不少,期间自然有许多贵家公子连坐。还有便是大约景明帝做法吓到读书人了,有些人怕牵连自己干脆不出门,直至这几年安定下来才赴考。

  会元果然不出意料落到了江怀璧头上,第二名紧跟着方文知,第三名居然是——贺溯。沈迟自然也在列,只是往后数都已不另行排名。

  而在四月十五日殿试之前,仍然有一个重要的日子。

  江怀璧于四月十一及冠,彼时春闱已放榜,江府自然门庭若市。而最令江耀庭和江怀璧二人惊奇的是,江老太爷竟然从沅州一路北行远道而来。

  上座主人自然换成了江老太爷,而有人一听说江老太爷进京,冲着他的名头便也要来凑个热闹。

  江怀璧担心人太多出什么乱子,提前几日便已在府中布置好一切,守卫也都加强巡逻。

  沈迟定然是不能落下,原本想动用侯府势力保护江府,但江怀璧又言若被人发现两家暗中有牵扯,怕以后会对两家不利,毕竟景明帝的疑心重得很。沈迟只能先应了,然而冠礼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江老太爷身边只带了泰叔和两个会些功夫的小厮,江二老爷一家都留在了沅州。只听说江怀远当时想来,原本身子能好些,谁知在出发前一晚又染了风寒,便来不了了。

  冠礼正宾江耀庭择了明臻书院的山长,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而山长也一直对江怀璧寄予厚望,只是这山长素来脾性怪异,此次之所以答应得爽快,是因为今年开春书院招生结果令他非常满意。

  赞者原本应当是正宾来选择,但是江怀璧向山长举荐了萧羡。然而山长对萧羡的印象就是不学无术,吹胡子瞪眼表示不同意。江怀璧无奈,说了萧羡今年会试也中第以后,看在江怀璧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

  江怀璧肯给这个面子,萧拙也是非常高兴。而萧羡会试这一次是非常幸运了,听说是最后一名,乡试也不过是中等而已,然而第二次考过,萧拙也感觉非常不错了。

  举行冠礼时沈迟在人群最外面,从缝隙里望着前面嘉宾执事等人一丝不苟地进行加冠。堂中便有乐师演奏高山流水,高雅脱俗之感尽显,自有意境。

  三加冠服,三念祝辞,肃穆端庄,那一头的青丝绾起,玉冠轻束,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沈迟能够仔细地看出来,上首的江老太爷与江耀庭眼中一抹淡淡的忧伤,连带着自己眼眸也有些湿润。

  他思绪有些飘离,看不见江怀璧的正脸,但从背影来看,也知她是从容淡静的,不由得心里就涌上一抹酸涩来。

  待得拉回思绪,已听赞礼唱“字冠者”。

  山长转身向萧羡要祝辞,萧羡犹自出神。他瞪了一眼萧羡,从手中夺过祝辞,唬得萧羡全身一哆嗦,忙跟上去。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爱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伯琢玉。”

  江怀璧答:“琢玉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后面程序不多,约摸两刻钟便已礼成。众客散尽后府中也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江怀璧去了侧间将冠服换下,出来发现沈迟仍旧站在院中。

  江老太爷与江耀庭已经先行进去了,大约是有什么话说,下人也都各自做事去了,院中一时竟只剩两个人。

  沈迟浅笑,唤了一声:“琢玉。”

  又觉得不够庄重。对于江怀璧来说,今日是她最重要的日子了,方才江家诸位长辈都在,而自己若太过轻佻于她来说,便是不够尊重。

  复又往前行几步,拱手高举,作一长揖,尽显庄重。

  江怀璧轻怔,回过神来自然而然还礼。

  两沈迟特意放慢了动作,两人相距最近时,他心中默默道了一句:“夫妻对拜。”

  江怀璧自然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有些茫然抬起头,恰好他也抬头。

  目光碰撞处,两人眸中俱已打破宁静,她如平湖泛涟漪,他如平地起楼阁。

  她沉默半晌,也唤了一声:“君岁。”

  沈迟满意颔首,随即轻声道:“我府里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江怀璧应了声,还未迈开步子,身后便已有人匆匆来禀:“公子,老太爷请您去。”

  沈迟忙道:“那便不必送了,你快先去吧。”

  言罢看了她一眼转身潇洒离去。

  江怀璧转身轻声道:“走罢。”眼底的那些波澜蓦然平静下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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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老太爷与她说话时是连江耀庭也不让留下的,泰叔前面将江怀璧送进去,后面就挡下了紧跟其后的江耀庭。

  江耀庭无奈,只好回去继续办公,左右殿试一些事情较多,这几天一直忙着。趁着怀璧冠礼本想着能歇一歇,现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歇不了。

  屋内的江老太爷从上往下打量着江怀璧,沉默半晌才道:“怀璧,你过来坐。”

  江怀璧依言走近,在离老太爷最近的地方坐下。

  他叹了一声,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叮嘱的以前都已说过多次,她自己也都铭刻在心,况且她素来沉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心疼的,是她那身锦袍下的女儿身,如何能承受得起整个朝堂的压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暗涩中含了微微喑哑,“怀璧,自今日起,你便真的回不了头了。”

  江怀璧闻言缓然一笑:“岂止是今日?回不了头,便没有退路,没有退路,才是最好的路。”

  说罢抬眼看到江老太爷的神色有些暗沉,又道:“我不会退,您曾经也问过我的,也便相当于是我自己选的路。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孙儿今日及冠,且会试也是头名,祖父可要开心些,双喜临门呢。”

  是该开心的,方才于堂中观众人神情皆是喜气,口中对怀璧赞不绝口,他其实也是骄傲的。毕竟在自己膝下长了那么多年,一步步看着她成长,如今成年又成才,自然是欣喜的。

  他斟酌片刻,轻声问:“今后的路可想好怎么走了?”

  江怀璧垂眸,“如若殿试没问题,自是入翰林。”

  “那之后呢?”

  江怀璧一顿,一时不知他究竟要什么答案,脑中觉得有些恍惚,沉默半晌。

  “顺其自然。”

  江老太爷闻之轻笑,“你可不像是会认命的人。”

  江怀璧默默起身,为他重换了杯茶,将那杯冷的挪走,盏中的茗叶是新茶,且特意换的亦是江南一带的碧涧明月茶,算是合了老太爷口味。

  江老太爷移了目光看着她的动作不发一语,末了才沉沉说一句:“跪下。”

  江怀璧眸子微一颤,依言后退两步从容跪下,悉心听教。

  “江氏家训你背一遍。”

  “是。”家训无论长幼,皆熟记于心,背诵自不是难事。她依稀记得,大哥当年冠礼当天晚上,也被江老太爷叫去背了。江家对小辈要求严格,家训启蒙后便要求背诵抄默,平时大小事若有争议,可从家训中找到办法。

  江老太爷阖目听着,一字一句清晰沉稳,与她儿时一般无二,每每听到她回话,都觉得安稳。便如她所言,自今日起,再没有回头路了。承了江氏的冠礼,已告知先祖,族谱上长房嫡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心上,此生便也只能是江怀璧。

  “祖述仁义,修齐治平。”